帖子主题: 长篇小说《自考生》(第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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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13-05-23 19:08:41

第九章

学校操场起火的这天下午,做为学校最高领导人的郑城海,身兼数职,既是学校校长又是党委书记还兼招生就业办公室主任,可为大权在握,郑城海对于学校的管理更是事无具细,必亲身亲历。当然对于学校里发生这么大的火灾,他不可能不知道,那一刻他就坐在教学楼最高一层的大会议室里,正在主持一场会议。着火的第一时刻,他的秘书兼校保卫科科长杨发智就跑进来告诉了他,他听完只是微微的皱了一下眉头,然后以不容商量的口气命令道:这件事由你全权负责处理,原则只有一条,不能引起学生的不满情绪。杨发智接过这个命令后就急匆匆的跑到操场去了。
学校领导们的班子会依旧进行,只是文书小张走过去关上了窗户,因为浓烟混合着夹火器喷散出来的二氧化碳形成一股难闻的刺鼻的味道弥漫了整个校园,当然也通过窗户传到了会议室。
但是在座的五位领导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会议室的气氛非常严肃也非常沉重。因为这是一次决定学校生死存亡的会议。到目前为止整个学校两百多教职工,三千多学生对此一无所知。只有掌握着学校命运的五位党委常委和校长的亲信文书小张六个人知道。
会议从早晨八点一直开到现在,中午只是简单的每人吃了一个盒饭,饭后大家又继续坐在会议室里,大多数时间在沉默。因为大家心里的意见始终得不到统一,从文书小张的会议记录来看,可以说五位领导是五种不同的意见,按正常情况班子会开到这种份上,就该散了,等下去商量一番,意见基本达到统一了再来继续。但是今天不同,今天的议题非同小可,不仅牵扯到他们五位领导的切身利益,牵扯到他们五位的职务升迁,更重要的是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就会造成学生的不满,一旦这条消息散步出去,将会给学校带来毁灭性的打击。两百多教职工的吃饭问题事小,三千多学生如果得不到妥善安排,将会造成一起非常严重的社会事件,远比操场里着火这件事重要多了。
郑城海的脸上也写满了忧虑,自他参加工作将近四十年来,从来没有一件事像今天这样让他自己不知所措。眼看着还有一年他就可以光荣退休,就可以颐养天年,每天和老伴一起爬爬山、打打太极拳,天气好的日子带着孙子到黄河边放风筝,天气不好了找两三个老朋友,坐在家里喝茶下棋,那才是神仙过的日子。干了一辈子革命工作,确实有些累了,他需要停下来休息休息,但这种累累的充实,累的他心甘情愿。看着省上整个建筑系统,他可谓桃李满天下,走到哪儿都有学生弟子热情招呼,他的心里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人活一生,到老了,后人能够念起他的好,出门碰着能够热热情情的打声招呼,儿孙满堂妻贤子孝,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正当他的事业到达巅峰,准备退居二线,正打算通过这次职代会卸去一身职务,挂个书记的名,再过个一年半载安安稳稳的办理退休手续,世事让年轻人去闯吧,他老了,也闯不动了,也没有这个精神去闯了。回想他的一生,从兵营到建筑工地,从泥瓦工到工程师,从工程师走进学校,先是给工人师傅们讲解生产技术,后面开始从事学校的日常管理到当上领导,一路走来也是风风雨雨,充满了机遇也充满了挑战和艰辛。但是一切都过去了,相比与当下的这件事,那都是些毛毛雨。眼看着他就要完成使命,在他职业生涯的最后时刻,确摊上了这么一件棘手的事,如果处理不当,这件事将会毁了他一世的英名。他筹出再三,还是下定决心把几位常委叫到一起,大家商量个办法,一旦出了问题,众人承担,也总比他一个人死扛要好吧,再说这件事也不是他一个人能扛得起来的。
他的思绪又回到了年初,也就是那么平平常常的一次拜访,他的老领导,现任省委副书记,主管建委工作的赵老语重心长的给他说了一番话。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年,但对那次谈话他仍然记忆犹新。
时间是大年初三的下午,他依旧按照老规矩,给老领导提了两瓶五粮液,给领导的小孙女包了一份沉甸甸的红包,敲开了他的家门,家里很安静,一番热情过后。老领导拉着他的手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说:
“今年开始省上将大力整顿建筑行业的不正之风,对于倒买工程、吃回扣、非法分包以及建筑行业存在的一些投机倒把之事就来一次彻底的清算……”
他谦称的坐在沙发上听着,每次都这样,生怕露掉领导讲的每一个词。但是听完之后大多数就忘了,因为省委领导考虑的问题不能说是国家大事,但至少是这个省上的大事,省上的大事对于他这样一个很小的学校的校长来说,基本上没多大关系,他只要把自己管辖的这所学校搞好就行了,操那么多心干吗,之所以坐下来认认真真听领导说话,纯粹是一种礼节。今天他也没感觉到有什么特别,领导讲的这些事年年开会在讲,报纸电视上连篇报道,抓了多少个贪污犯,开除了多少个公职人员,甚至有因为倒买工程而锒铛入狱者。这种事见的多了也就习惯了,再说赵老就分管建筑这一块,他不讲这个他再讲什么,难道让他也去研究琼瑶的小说或看金庸的武侠吗?他为自己这个不尊重领导的念头而感到不安,赶紧端起眼前的茶杯,象征性的喝了一口茶,又静静的坐下来听赵老继续说道:“今年不同往常,按理来说有些事我不应该向你透露,这牵扯到组织原则问题,但是你我从当兵那时候算起到现在都三十多年的交情了,你的为人我心里清楚,我也就看在老朋友的面上,提前给你透个底,早做一些准备,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听到这儿,他的神经不觉高度紧张,开始在心里捉磨领导到底想跟他说什么事,他着实捏了一把汗,难道是前年转包给他堂弟的那个工程出了问题,还是去年他挪用了一部分公款炒股的事被人发现告到省上了。那坐立不安,头上不觉渗出汗珠。只见赵老不慌不忙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又慢慢的把茶杯放回到茶几上,细细的咂了咂嘴,把两片茶叶吐到沙发旁的垃圾桶里,清了清嗓子接着说:“省上打算撤销建工局,改为企业,由建工局下属的三产单位,包括你所在的那个学校,一律从建工局分离出来,自谋出路。”这才是领导要说的核心,他起初这个消息时倒没有表现出震惊,这件事远比私包工程和挪用公款简单多了,远的不说,就他从政的这十几年,还不是改来改去,改革改革天天在改天天在革,最后还不是换汤不换药,人还是原来的那些人,地方还是原来的那个地方,工资还是原来那点工资,只不过是挂在大门上的牌子又换了几块而已。最早这所学校就叫“省建工局技工学校,后来改成甘肃省建筑工人技术学校,又改成甘肃建筑职工学校,到现在改成甘肃建筑工程学校。”名字换了好几茬,领导依然是领导,教书的依然只是教书的。学校里依然只有一个教学楼两栋宿舍楼。操场里依然长满了荒草。甚至可以说他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整个神情一下子松懈了下来,由刚才的高度紧张变的慷懒,他把身体往沙发上靠了靠,以一种更为舒适的姿势坐在领导旁边,细细的听他接下来说的话。但是赵老说完这句话后就停下来,从茶几上拿起一盒烟,抽出一根放在鼻子上闻了闻,然后又装回烟盒里,赵老有严重的气管炎,大夫考虑到他的身体问题曾明确的要求他戒烟,起初很不习惯,但一到晚上咳的连气都上不来,最后在大夫和老伴的共同监督下,他才改抽烟为闻烟。
“赵书记,看来是真的戒了,一直听说你在戒烟,吓得我在你跟前都不敢提说烟的事。”赵老没接这个话茬,只是用双眼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过了好长一会才说:“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做何种打算?”
郑校长这才回过神来,显然在领导面前他有些失态,一世精明的他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能说这种话呢,但是久经官场考验的他反应还是相当灵敏,等赵老话音刚落,他接过话茬说道:“建工局其它的三产单位都好说,医院只有十几个大夫和护士,怎么都好安排,报社只有五六个学生和一个老吴,也没什么大问题,至于中小学校,本来就归地方管理,后来划到建工局,成了内部学校,这下又划出去只不过是又回到了从前,生源也不会减,教师也不会变。还有物业和后勤也就几个打扫卫生的老大妈和几个看门的保安,都不会有太大的问题,麻烦就麻烦在我那儿?两百多名教职工,三千多学生,说起来真不好安排,还请老首长给指条明路。”
他一席话在赵老那里没有一点反映,赵老依旧望着窗外,不知谁家的鸽子正在窗户外面的天空盘璇。
从过完年到现在,大半年过去了,建工局召开了几次会议,他做为基层单位领导人都参加了,明确的说从四月份开始,整个建工局的改改制就已经拉开了序幕,首先是中小学校,宣布脱离建工局,开始划归教育局管辖,紧接着是医院和物业,也都先后独立出来,成立了各个小区管委会,那个报社直接彻销,老吴提前办理了退休手续,提个鸟笼子成天在广场上逗鸟。那几个学生从哪来的原回到哪去。但是对于建工学校的改制一直没有动静,尽管学校里有各种传言,各种猜测,但是没有一条是属于官方的正式文件。没有一句是学校领导或者建工局领导说的,大多都是那些个带课的教师自以为是,甚至不乏信口糊说,借此发泄对学校管理层不满情绪。这些话他都听到过,也有人专门跑来给他打各种各样的小报告,他一概置之不理。
上学期临近放假,建工局领导视察完学校,在例行的坐谈会上,只是象征性的传达了省上对建工局由政府改为企业的相关精神,并向学校老师通报了已经完成改制的丰硕成果和改制后职工待遇增加的大好消息。
整个暑假,老师们依旧各做各的事,和学生一样享受着长长的一个假期,秋季开学,新生开始报道,学校里一切和从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今年招收的新生远远超出了往年,甚至翻了一倍还要多,出现了教室不够用的情况。
但这件事并没有引起太大的麻烦,首先是安排新来的学生进行义务劳动,美化校园,并要求学校团委结合这次义务劳动做好宣传报导工作,动员学生们写广播稿,在校园广播上播出,并表彰一部分在义务劳动中表现突出的班集体和个人,这些事都交给校团委去做。另外安排教务处,要求毕业班的代课老师,把一学期的课程压缩在一个月之内,要求在因庆节放假前全部上完,然后给学生们联系实习单位,并且在校园外面联系租用民房供实习的学生住宿,而把毕业班腾出来的空闲教室安排给刚刚报道的新生,前后也就相差十几天,料定不会出现什么问题,况且新生大多都是从偏远农村招来的,对校园以及城市生活也有一个熟悉的过程,等这个过程结束刚好赶上国庆假期,假期一完,就安排他们开始到教室里正常上课。对于学校的这个决定,有很多老师并不满意,尤其是给毕业班代课的一部分老资格的教师,牢骚满腹,一学期五个月的课程怎么可能在一个月内上完,而且还要指导学生做毕业设计,这不是明摆着糊弄学生嘛?牢骚归牢骚,但是每天的课还得上,只不过是蜻蜒点水,点到为止罢了。要细讲起来,别说就一个学期,用整整三年时间来学这些专业课都不为过。搞不清楚学校这是怎么了,只顾着往进来招学生,根本不注重教育质量的问题。这是代课教师的看法。
做为学校管理层的代表人物,郑校长自有他的一番苦中,自从春节赵老给他提了个醒之后,他已经在脑海里开始谋划这件事,这一次扩大招生也是他的主意,不是要求脱离建工局嘛,脱离之后最大的问题就是钱的问题,以往学校的经费大多数都是建工局划拨,之所以改制也就是甩包袱,而他这个包袱是建工局最大也是最沉的包袱,每年划拨几百万用来支付学校的各种费用。如果真要改了,脱离开建工局,没有了这几百万资金,那这个学校运转起来就有一定的困难,他要先发制人,自己解决钱的问题,学校要想解决钱的问题,只有一个出路,那就是学生。往届的学费已经定死,不能再变,也不能再到学生跟前巧立名目收各种杂费,这些都是违反政策的事,他不会去干,唯独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扩大招生,增加新生的学费,当下这个形势,建工局里边也是四分五裂,口劲不一,都在为自己的出路而想办法,根本没人来管他这个只向上面要钱而从不上缴一分的小天地。正好给了他一个施展的机会。扩大招生之后住宿和教室的问题他早就想到了,发牢骚是很正常的,只要不罢工,干什么都行。新生一报道,学校立马就有钱了,然后利用国庆假期,给全体教职工发一份不低的过节费,看还有没有人再发牢骚,对毕业班那几个教师更要特殊对待,发过节费时要比其余老师高出一倍,并要求他们带完毕业班后紧接着开始继续带新生。这样不仅解决了毕业生的问题,也解决了新生的问题,他们只看到教室不够用,宿舍不够住,国庆以后新生开学,连带课老师都不够,他们可能还没看到吧,为此他要给全体教师做表率,亲自给新生带政治课,只有这样才能度过这个关口,学校才能继续发展。而且收来的学费也可以弥补一部分亏损,在账目上再做些动作,让学校实现平稳过渡和改制。为此,他也是胶尽了脑汁,才想出这些应对措施。
记得在哪本书上看过,中国人做事都是法律上说了的才做,而人家外国人做事都是法律上没说的他才做。这是两种不同的思维方式,就像代课老师和学校管理层一样,也不能说代课老师们迂腐,但他们就是知识分子的味道太浓,只盯着书本,只操心着给学生们传授知识,哪个学生学习好学的扎实他们就喜欢,其实当学生有一天走上社会,在校园里所学的这点知识连百分之十都用不上,大多数一走出校园的大门就忘了个一干二净,看看这么多年来在单位上干的优秀的一部分人,当年在学校里学习成绩都很一般,有些甚至连续挂科。但是他们为什么在社会上能做出一番业绩呢,主要是一种思维方式的不同,主要是对于这个社会对于单位里大大小小的事能够做到恰如其分的妥善处理,这样的人当领导的自然喜欢,提拔起来也就快,年少时那些青涩的梦想才能有实现的平台,年少时那些雄心壮志才能有施展的机会,不然成天坐在一起发一堆牢骚、悲天悯人,遇见芝麻大一点事首先想到的是怎么样保全自己,最好和这件事不沾边,这就是所谓的明哲保身,这就是十足的知识分子做派,难怪毛泽东他老人家说知识分子是臭老九,也是有他一定的道理的。
郑校长对于学校里的这种现象,已经见怪不怪了,甚至于有时候他专们把一些发牢骚的教师请到自己的办公室,好茶泡上好烟敬上笑脸陪上,坐在一边听他发一堆牢骚,发完也就完了,他从来不当一回事,也从来不给别人穿小鞋,当然发奖金时也从来不因为这些小事而有所增减,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这样时间久了,老师们也摸清了他的底细,甚至在全校职工的大会上都有人站起来对他发表不满意见,他还笑着向老师鞠躬,然后当着大家的面做出检讨。长此以往,他和蔼可亲、从容大度的形象就在全校师生跟前树立起来了,学校里也承现出兼容并包的良好学术氛围。
但是在大事大非面前,学术必须让位于经济。比如这一次让毕业班提前实习,让出教室供新生们上课。他的政令一出,发表不同意见的大有人在,但都还没有违反原则,能够贯彻执行。只要大方向不错,说几句不中耳的话又能如何?
只可惜好景不长,他的如意算盘还没来得急打稳,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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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13-05-24 08:36:04

第十章

新的问题,就是他们现在在会议室里讨论的问题。省上各级领导对建工局的改制也表现出了空前的关心和督促。因为建工局在省上算一个大单位,这个大主要是因为他管辖的人太多,建工局下属的大大小小工程处有五十几个,每个处平均按两千人计算,干部和工人加起来就有将近十万人。这还不算那些不在花名册里面的临时聘用的民工和勤杂人员,如果把这些都算在里面,估计要达到十三万到十五万人。对于这样傍大的一个机构要进行一次彻底的改革,决非易事。
先放下对各级工程处的改革不说,单就一个建工学校,也让领导伤透了脑筋。但归根结底,学校的改制主要是钱的问题,建工局的领导非常赞同把学校划拨出去,让他们自力更生、自谋出路。但是省上领导有省上领导的考虑,基本形成了三种意见,暑假期间,他们分别派人对这个学校进行了详细的了解和调查。对他们形成的三种意见又一次的给予了肯定,只等着在会上通过之后,要求学校领导从自己实际出发,然后做一次选择。
郑校长组织领导班子召开的这次会议,就是商讨学校的未来,会上他首先传达了省委以及建工局各级领导对学校进行改制的讲话和意见,总结起来有下面三种意见:
第一、学校从建工局剥离出来,面向社会招生、扩大招生范围和人数,学生毕业后自主择业,走双向选择的道路。学校的管辖权划规省教育厅。
第二、与临近的甘肃工业大学合并,做为甘肃工业大学的一个二级学院,成立分校区,主要负责成人教育和社会培训。管辖权由建工局划规甘肃工业大学。统一接受省教育厅的领导。
第三、依然和建工局保持上下级的关系,改制后的建工局为建筑总公司,改制后的学校负责培训总公司系统内的技术工人,学校性质由事业单位变为企业,财务独立核算自负盈亏。学校的管辖权归总公司,统一接受省建设委员会的领导。
当郑校长传达完这三条意见之后,开始语重心长的发表了一番他个人的观点,归纳起来更多的是对于建工局的感情和对于学校未来的担忧。说完之后,他喝了一口茶,点燃一根烟,开始慢慢的吸着,眉头紧锁。用探寻的目光扫视了一圈坐在他周围的其他几位学校负责人。靠他最近的是田树涛,他对这个年轻人非常欣赏,敢作敢当,年轻人有闯劲,每次开会总能发表自己新颖的看法,深得领导喜欢。当然他自己做的也非常优秀。他的成长路经郑校长看在眼里,也可以说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现在担任学校的常务副校长,职位仅此于他,而且他也曾准备在退休之后把这个学校拖付给小田,其余的人他真的有些不太放心。
田树涛来自于贫困家庭,他的父亲是建工局某处一名老塔吊司机,对工作认认真真,从业三十几年从来没发生过一起安全事故。深得单位领导和同事的好评。那一年,田树涛才刚满二十岁。从单位上来学校参加抹灰工培训,他一眼就看中了这个年轻人,那时候郑校长还只是学生科的一名小科长,但是学生科再小的科长,在学生面前也是一个不小的官。几乎可以说拥有对一个学生命运的终极决定权,田树涛的命运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改变的,首先他被班主任老师指定为抹灰班的班长,紧接着郑科长把他安排进了学生会,一年之后他当选学生会主席,三年之后,他留校在学生科帮忙。为此田树涛的父亲老田还找过他,说娃娃在学校里学好了技术,要到第一线去为人民服务,不想让娃娃留校吃闲饭。这时郑科长也是语重心长的劝老田说:“老田啊,你的娃娃是个人才,是人才就应该干大事,只有干大事才能为更多的人服务;你想想啊,他要是做个抹灰工,也就只能是做好自己份内的基本工作,保证自己负责的工程不出现任何质量问题而已。如果他要是留在学校,留在学生科,培养出更多有用的人才,他培养出的这些人才将来走向工作岗位,你想一想那将是多么大的力量啊,学校里每年都在招学生,这一批又一批的学生奔赴工作岗位,那将会形成多么大的效应,产生多么大的影响,那才叫真正的为人民服务啊!”一席话说的老田没了主意,后来只好同意儿子留校任教。三年后,郑科长升任学校副校长,田树涛就当上了学生科的科长。又三年后,郑副校长升任学校校长兼党委书,田树涛就顺利的成了副校长。一步一个台阶,一路走来,仕途顺利,春风得意。
这些事好像还只是发生在昨天,可事过境迁,他都已经到了快要退休的年龄,当年留校的那个学生也已经成了他的得力助手,他殷切的望着田副校长,希望他首先发表自己的观点,但是过了很久,依然看不到他有发言的准备。他双把目光移向了坐在对面的马校长和刘校长的身上。但是仍旧不见他们俩有发言的举动。这时坐在田树涛旁边的王校长清了清嗓子,说话了。
他不知道这个从建工局调过来还不到一年的王校长会说出怎样的高见,他呷了一口茶,做出一副认真领教的姿态,屏声静气的听着。
只见王校长翻开他面前的笔记本,先是把建工局有关领导只言片语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这些有的开会时他听到过,有的没听到过,甚至有些他猜想有可能是王校长的独撰,反正又没出对证,他又没说是建工局哪位领导说的。之所以讲这些,主要是为他接下来的观点找一个充足的依据。
王校长说:“结合省上及局里各级领导的讲话精神,结合目前改革的实际情况,政企分开是一个必然的驱势。所以说建工局的改制是水到渠成的事,而我们学校做为建工局的一个下属单位,从建校之初,就是为建工局培养各种技术人才。改制后的建筑总公司要想发展,依然离不开我们提供的血液。所以我的看法倾向于第三条意见。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
郑校长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他还想听听其它人的意见。马校长和刘校长相互看了一眼,马校长说:“我的看法是和甘肃工业大学合并比较好,毕竟人家的牌子比我们的亮,将来不管是从招生还是从各方面来说,比我们自谋出路要好一些……”
紧接着刘校长也发表了和马校长近似的看法,并且每个人都为自己的观点寻找了充足的论据,也为自己的观点寻找了非常有说服力的事实。周边很多学校改制的成败,几乎被他们说了一个遍。临近中午时分,这会议开到了白热化的程度,一个说服不了一个,起初有相同意见的马校长和刘校长也发生了分歧,刘校长又转变自己的观点,开始赞同第一条意见。
中午一点多钟,依然争执不下,这时文书小张站起来悄悄走到郑校长身旁耳语了几句,就走出去提了几个盒饭,吃完饭谁也没心回去休息,依旧在办公室里抽烟、喝茶、争论。郑校长这时表现的十分谈定,他始终没有说自己的意见,只是看着他们三个人争执。因为他心里清楚,这个会议争到最后还得他来收场,他不便过早的表明自己的观点。但是令他不解的是坐在一旁的田树涛始终沉默不语。起初他还以为是出于礼貌,毕竟他的年龄在其它三位校长跟前最小,而且相差将近二十岁,都快差辈了,但是等到后来,仍然不见他发言,郑校长这时就象征性的提了一句:“田校长有什么看法,也说出来让大家听听,我们在一起讨论讨论。”
谁承想田校长低声的说了一句:“还没想好。”就又低下头开始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写写画画。郑校长显然对他的这个态度不满意,但因为是在会场,也不便说什么,就又开始和其它几位接着讨论。
会议一直进行到下午学生放学,依旧没个结果,这时候郑校长清了清嗓子说:“这件事我们今天就讨论到这里,会后谁也不许说出去,这件事在学校里目前只有我们六个人知道,回去之后大家再仔细考虑考虑,等考虑成熟了,我们找个时间再碰一次头,商量个最终意见,报请建工局以及省上领导批准后实施。不管怎么说,改制对于学校来说是一件大事,必须认真仔细,任何地方不能出毗露。今天就到这里吧,看大家还有没有什么说的,要是没有就散会。”
这时候只见田树涛站起来,向大家鞠了个躬说:“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也供大家回去考虑考虑。”郑校长听到他的得意弟子终于发言了,微笑着用手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我认为,目前我们学校所发展的职业教育面还有些窄,仅仅只是在为一个单位服务,我们应该扩大范围,发展正规的职业教育,在未来十年中,职业教育将会成为社会的一个热点,随着经济体制的大力改革,各行各业对于技术人才的缺乏也表现的日益突出,所以我认为我们应该立足于建筑业,走综合发展的道路,向更宽更广的职业教育发展,我们的目光要面向全省,面向全国,要为改革培养合格的有用的技术人才。我们应该脱离建工局的管辖,向国家教育部申请承办大专教育的资格,招收参加过普通高考的学生,面向社会面向未来,做一次彻底的更大范围内的改革,走独立发展的道路。”
等他说完,会议室里又表现出惊人的寂静,这时校园广播站传来了女播音员甜美的声音……
这次会议在没有结果中结束,令郑校长没想到的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田树涛在会议的最后抛出了这个惊人的说法,他不是不知道中国正在进行的经济体制改革促生了职业教育的大力发展,他不是没想到这一点,但是归根结底还是钱的问题,没有钱,一切都是扯谈。
学校今年扩大的部分新生,刚刚弥补了前几年的亏空,财政上仍旧很吃紧,还得伸手向上面要钱。好在建工局主管财务的副总也是他老郑的得意门生,所以这件事也并不是太难,但是真要改制了,脱离开了建工局,划规教育厅管辖,那他找谁去要钱,教育厅只管你的教育问题,财务上的事就需要自己来解决了,所以看来还是太年轻,社会经验还是不足。
但是回头又想想田树涛的发言,好像对此做了充分的准备。他细细的又从头回味了一遍,感觉到坐在他身旁的这个年轻人不简单。看来他的眼光没错,他欣赏这样的年轻人,他甚至于为自己发现了这样一个年轻人而感觉到自豪。不是吗,当他刚开始在学校里推行学生干部留校制度以来,好多学生家长不解,纷纷要求把自己的孩子调回去,要到主业上去干,因为对于建工系统来说,主业当然是搞建筑了,谁原意自己的孩子到学校里上两三年学然后留到学校打杂。那时候还是计划经济体系,建筑是国民经济的支柱产业,每年国家评选出来的劳模中总有好几位都是建筑行业的,某某抹灰工,某某钢筋工获得全国劳模称号。在那个时候来看,干建筑当然比在学校里当老师要好了,况且这又不是个什么正规学校,说白了只是建工局下面的一个技术工人培训学校。严格意义上来说都算不到学校里边。而田树涛刚才发言的核心,就是要改变这个面貌,使其成为一所真正意义上的“大学”。
他在暗暗庆幸的同时又表现的不无担忧,看来自己是真的老了,也许考虑问题会更为慎重一些,会更为保守一些;还记得那时候他刚刚当上学生科长,就对当时的校长赵老出过一个优先推荐学生干部到建工局任职的意见,赵老采纳了他的意见,并且还多次在会上表扬过他。后来赵老调建工局工作了,他接过学校校长的班,开始把推荐学生干部优先工作这件事又扩大了,除了推荐到建工局任职以外,还为学校留下了大量的人才,随着近几年教育体制改革,学生不再包分配后,他又和建工局各个工程处达成协议,推荐学校里招收的普通中专生学生干部优先到各工程处工作。起初根据各个单位反馈来的意见,推荐过去的学生很受欢迎。但是近两三年内,学校里开始形成了一种不良的风气,有好多学生为了能够在毕业后分配一个好工作,不习采取各种手段包括请客送礼来当学生干部,很多班主任到他跟前都反映过这个情况,甚至不乏一部分学生这一级当不了学生干部,干脆办理休学手续,在外面打一年工,第二年再到学校里来,要求班主任安排当班长或团支部书记,班主任也是由于对新生不了解,很多都答应了这些休学的学生,渐渐的这件事从一个两个发展到一年有一二十人休学,就等着第二年当学生干部,然后在学校里混三年后分配一个比较满意的工作。这些事他都看到了,临近开学的几天正当他为学校改制的事而伤脑筋时,和他一起当过兵的老马也来了,说自己的儿子在这个学校,去年办理了休学,今年秋季开学时看能不能给安排到一个比较好一些的班里面当个班长,将来学好了也能有个好工作。看着他一身粗布烂衫的样子,他又回想起当年在新兵营里那个威风凛凛的老班长,他就很爽快的答应了。因为当年有这个老班长的保护,他才一步步走到今天。老班长在第二年就因为他父亲的政治问题下放农村劳动了,这一下放就是三十几年,后来听说他到快四十岁时才结了婚,生了这么个宝贝儿子。他这点微小的愿望,只需要他一句话就实现了。他热情的送走了老班长就顺手给教务处打了电话,把他儿子马国军安排到了新招来的9802班,这个班基本全是从农村招来的新生,相对好管理一些。
谁知同样的事情也出现在了教务处李处长的家里,老杨是李处长原来一个工程处的老同事,儿子杨辉去年没当上班长,休学在家半年多了,今年在单位上实习了几个月,临近开学时让李处长给安排个好一些的班级当个班长,将来分配个好工作。李处长想着对他来说这简直都不算一件事,就随口答应了,按排到了新招来的9802班,谁知他前一天刚把学生名单送到主管教育的副校长田树涛手里,第二天郑校长就打电话叫他把马国军也按排到这个班,这一个班咋能出现两个班长,但是名单已经送出,无法更改,好在马国军是郑校长亲自点名安排的,想想田副校长也不会为难他,他就把郑校长的意思原原本本给田校长说了,田校长把名单又退还给了他说了句你自己看着办吧,就忙别的事去了。这让他怎么办呢?其它的班已经全部安排结束,临时调换已经来不急,而且各个班都存在这种事,几乎清一色的班长全是拖各种关系来的,而且几乎清一色的休学生。他思谋再三,郑校长的意思肯定不能违背,田副校长那里也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更换,那么就只有委曲他的同事老杨了,怪就怪他说的迟了。于是他艰难的给老杨拨通了电话,把整个情况一五一十的给他说了。
谁承想这件事并没有就经罢休,这两个学生被分配在一个班,从开学第一天起就闹别扭,他原想学生之间也不会有什么深仇大恨,再说他们俩从去年办理休学前就在一个班,过一段时间相处相处也就过去了,他为此还特意嘱咐他们的班主任李老师,让马国军尽量不要为难杨辉,毕竟人家没当上班长心里不舒服。开学搞义务劳动时,听说杨辉天天躲着不来,不来就不来吧,反正这只是老校长拖延时间的一个办法,劳动不劳动都没有关系,校园美不美化都没有关系。今年把草铲了明年还会继续长上来,所以一切都只是一场戏而已。等这场戏演完了,该干什么还得干什么,怪只怪他老杨晚了一步。已成定局的事他无力回天,除非他再去找建工局的相关领导,但是为了给儿子在学校里安排一个班长的事去找上面的大领导,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他想来想去,这事老杨也就自认倒霉得了。可是没过几天,他就听到了操场里着火的事跟老杨的儿子杨辉有关系,他赶紧和保卫处的老战友杨发智通了口气,让他不要再调查这件事,反正又没造成任何损失,就说是有人不小心扔了个烟头引起大火,不就完了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老战友杨发智也给他给足了面子。此事就此平息,可谁想到,过了三两天,又听到了杨辉挨打的事。如果把这些事分开来看,好像并没有什么,一切都很正常,学生们打架在校园里几乎天天都在发生,只不过有的轻有的重罢了。但是把这些事连贯在一起来看,他不觉感到毛骨悚然,就为了能在学校里当个班长,首先是“拼爹”,拖各种关系找各种人四处活动八方打听。完了之后又是暗暗较劲,你安排劳动我偏不去,你把我能咋的。如此还不罢休,还采用纵火这种极端的手段来给你制造麻烦,这就已经超出了一个学生所应该做的范围。紧接着又采用打架来报复,而且还做的滴水不漏,挨了打都不知道是谁打的。这还哪像个学生,这简直就是官场上勾心斗角明争暗斗尔虞我诈嘛?难怪郑校长今年扩大招收农村考上来的学生呢,还是农村来的娃娃老实,不会弄这些弯弯绕也不会为了争一个班长打的头破血流。他终于对郑校长扩大招生的这一政策有了彻底的认识,看来领导就是领导,看问题就是比一般人高一个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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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13-07-08 11:58:37

第十一章

在学校高层之间发生的这次会议,做为最底层的学生根本不可能知道详情,也根本不会知道他们接下来将面临的情况。当然班里面杨辉和马国军的这些较量,也很少有人能知道其中的详情,就拿邺海来说,只是觉得马国军最近表现的稍微有些反常而已,其余的也没有看出什么,更不可能会知道他们俩是为了争夺班长之位而引发了明争暗斗,更不理解一个班的班长何以如此吃香,值得化一年的青春办理休学来争取。当了班长又能怎么样,不当班长又怎么样?他只需要把自己的学习搞好,用父亲的话来说把书念好,将来毕业了肯定能找到一份好工作。他才不去想这么多呢?
但是现实并没有他所想象的这样美好。杨辉的挨打在班里尤其是在农村来的学生中间引发了很大的波动,首先是住同一个宿舍的王强,非常气愤的发表了一番看法,要求宿舍全体同学联名到学校保卫科去给杨辉讨个说法。
到保卫科去给杨辉讨个说法既是一次壮举,也是一次义举,在王强的组织下,成员首先从一个宿舍发展到了几乎全班全体同学参与。从最初的只是想给杨辉挨打讨个说法,到最后发表对这个学校不上课,只劳动到放任自流的不满情绪。很快就传遍到整个学校的全体新生,有几个好事的同学站出来,气愤的找到班主任,班主任说这是学校里决定的事,他也无能为力。更加激发了同学们的不满情绪,组织起一支三四百人的学生队伍,在教学楼前的广场上要求校长出来回话。事情到了这个份上,校长不得不出面组织召开一次全体新生大会。会上郑校长语重心长的阐述了学校面临的困境,以及按排新生参加义务劳动的各种好处,并且向同学们保证,国庆节七天假期一结束,会马上安排进入正常上课。郑校长在讲话的结尾说了句经典的话,十五年后的今天,邺海依然记忆犹新,他说:道路是屈折的,前途是光明的,只要我们大家齐心协力,共同努力,建工学校的明天一定会更加美好。
会场里同学们议论纷纷,学校保安和学生会干部在极力维持着秩序,好不容易结束了这场新生见面会,这场迟来的新生见面会一结束,学校就开始放假,国庆七天长假,大多数同学迫不及待的买车票回家。
邺海犹豫再三,最后决定不回去了,留在学校里,尽管留在学校里什么事都没有,每天还要吃饭,七天的伙食费算下来也有五十多块,刚好够回趟老家一个来回的车费,但是他没有回去,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他想借这几天出去打打零工,因为他报完名后剩下的两百元生活费,只剩下不到一百元了,他清楚家里的情况,不自己想想办法,国庆节过完他可能就没钱吃饭了。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想法,是想用这几天放假时间到火车站附近找一找赵红莉,他记得赵红莉说她母亲就在火车站附近帮人擦皮鞋,他很想知道赵红莉是否找见了她母亲,很想见见她。尤其是每天晚上他拿出她给的笔记本写日记时,总感觉赵红莉就站在他身旁。
国庆第一天,他早早的就起床了,校园里没有了广播的声音,宿舍里没有了同学们的吵闹声,显得特别寂静。同宿舍的其余几位都回家了,只留下他和前几天挨了打的杨辉。杨辉从挨打之后成天躺在**,并不是说他被打的下不了床,身体倒没受多大伤,而他成天躺在**,耳朵里塞上耳机,反来覆去听一首歌——屠洪刚的《精忠报国》,他把声音开的特别大,邺海躺在下铺都听的清清楚楚。跟别的同学也不说话,就连王强组织了一大帮同学到保卫科去为他讨个说法,他自己也没参加,校长由此而召开的新生见面会,他也没去参加,成天躺在**,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邺海试着跟他交流过几次,都是简短的一两个词就结束了。有时候甚至用耳机隔断外界的一切声音,不管你说什么,他总是一副无动于忠,对一切不闻不问的态度。真拿他没办法,但是对于邺海来说,找个零工挣点伙食费和寻找赵红莉是他所面临的头等大事,他顾不了许多,没精力也不可能和杨辉进行详细的勾通。所以在放假第一天,他早早就起床,按照惯例到学校里跑了几圈,在校门口买了两个大饼拿到宿舍就着开水吃完之后,就动身去外面找工作了。
他们学校离西站不远,本来化五毛钱可以坐面包车去,但是为了省钱,他准备步行前去。顺便也可以沿途留心看有没有招收零工的。他首选的是牛肉面馆,他在书中看到过外国留学生帮人家洗盘子挣生活费的故事,所以他也想到牛肉面馆找一份洗碟子洗碗的活,可惜一路走到西站,足足有十几家牛肉面馆,戴白帽子的老板一听他想找份活干,就好像听到他得了温疫一样,赶紧摆手示意他走开。从早上一直到中午,一无所获。国庆节的兰州,天依然很热,中午的阳光晒得他满身是汗,感觉到又乏又渴,他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一个买包子的小店,他刚准备走过去,在马路拐角处的公交车站旁他看到了一位擦皮鞋的中年女人,年龄约摸四十上下,皮肤有点黑,但是眼睛里透出一股农村人的纯朴和善良,他马上联想到了赵红莉的母亲,但是他又不认识赵红莉的母亲,再说赵红莉说她母亲在火车站附近,而这里不是火车站,但说不定她现在搬到这里了呢,正在他犹豫要不要上前去打听时,坐在中年女人对面板凳上翘着二郎腿穿着牛仔裤等待着擦皮鞋的小伙子恶恨恨的站起来,一脚踢翻了地上的小凳,把一瓶鞋油和毛刷也像踢足球似的踢出老远,中年女人站起来正准备去捡,不料小伙子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衣领,大声嚷嚷着要赔他的牛仔裤,并且嘴里不三不四的骂着脏话,不一会就围上来一堆人看热闹,邺海站在一旁,看到小伙子天蓝色的牛仔裤腿上沾了一小佗黑鞋油,很是刺眼。中年女人用很重的方言极力向他解释,邺海没太听清楚,但是据此他判断这并不是赵红莉的母亲,因为她说话有点像王强,可能是定西一带的。小伙子一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越发不依不饶,非要拉着中年女人赔他的牛仔裤,并且对她推来搡去,纠缠了好大一会。这时人群中窜出几个民工模样的青年人,穿着破烂的迷彩服,身上沾满了水泥,有一位个头略高的走过去抓住了小伙子的手,紧接着另外几个也围过来,小伙子见人多势重,嘟囔了两句,就灰溜溜的走了。高个头青年人帮中年女人把踢翻的小凳和鞋油归整好,和其他几位一块带着东西朝附近一个建筑工地走去。邺海目送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他忘记了买包子吃,呆呆的在原地站了好久,只到围起来的人一个一个散去,只到看不见中年女人的身影,他才折转身,跑到公交车站,化八毛钱买了一张去火车站的车票,此刻他最想见的就是赵红莉。
火车站人很多,但是没有他要找的那个人。人山人海、来来往往、匆匆忙忙的人群里始终看不到他想见的那个身影,眼看着日以偏西、夜幕降临,街边摆摊的小贩三三两两开始架起了电灯,从附近的屋子里拉扯着电线。公交车满载着一群又一群人开往四面八方,车站广场上擦皮鞋的一个又一个摊点也开始聚拢到广场中心的灯杆下,借着昏黄的灯光,可以继续招揽生意。火车站一天二十四小时一直非常热闹,这里好像没有黑夜没有睡眠,这里永远是沸沸扬扬,人来人往。四处转悠了整整一天,一无所获,工作没找到,同学也没找到,邺海感觉到两条腿好像麻木了一般,不听使唤,浑身上下筋疲力尽,他不得不蹲坐在道牙上休息一会,头深深的勾下去扶在膝盖上,他感觉到睡意来袭,迷迷糊糊当中,他觉得有人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到一个陌生的面孔朝他笑了笑说:“兄弟,想不想看电影,新到的美国激情片。”
他摇摇头,从道牙上站起来,向公交车站走去,他上车后买票时才发现裤兜里的五十元钱不翼而飞。他懊悔的低下头,脑海里呈现出一个满脸堆笑的面容:“兄弟,想不想看电影……”,他透过公交车的玻璃窗,用眼神极力去追寻刚才那个陌生的面孔,可惜滚滚**早以淹没了一切。放眼望去,都市的夜晚充满了迷幻和妖媚,他感觉到一阵阵害怕。
所幸公交车上人太多,售票员没盯住他,他才“免费”乘坐到西站,下车后,他拖着疲惫的双腿向学校走去。
见于第一天找工作失败以及丢掉五十元生活费的教训,接下来的几天假期,邺海再没有走出校门,而是成天在学校里转游,转游累了,就一个人静静的坐在随便哪个台阶上休息,并且开始思考各种心事,他好想找一个人一起说说话,但是没有,其余的同学都回家了,宿舍里就一个杨辉,成天从早到晚都躺在**听那首他听了千百遍的《精忠报国》。校园里偶尔也会走过一两个学生,但是他都不认识,百无聊赖,他很想再去校门口的“三教书屋”租一本书看,但是刚刚丢了钱,还留在宿舍铁柜子里的几十块钱是他的生活费,在没有找到一个可以挣钱的“零活”之前,这笔钱是无论如何不能乱花的,每天他只吃大饼和咸菜,早晨一个中午两个晚上两个,这样算下来,每天的生活费就不到三块钱,这几十块钱还能支撑二十来天,他想等国庆假期结束,他要去找学校老师,请老师帮忙给他联系一个“零工”,他从报纸上知道这叫做“勤工俭学”。在没有找到“勤工俭学”的事之前,不能乱花一毛钱。“三教书屋”租一天书也要五毛钱,就等于每天少吃一个大饼。想来想去,他还是忍住了。尽管他此刻特别想看点什么,只要能看上一段文字,他就觉得心里面会好受一些,在学校里上学,确连一本书都没有,这简直比坐监狱还难受。他很快又对自己这个不恰当的比喻而讶然失笑了。他从台阶上站起来,望着眼前光秃秃的大操场,他又想起几天前的那场大火,大火过后,留下了一个荒凉的大操场,操场的一角堆满了垃圾,而且依然有清洁工把校园里打扫起来的垃圾用架子车推过去倒在操场里,等攒上一段时间,会有大卡车到学校里来把垃圾运走。
这几天他几乎转遍了校园里的每一个角角落落,教学楼前一共有几棵松树他也记得清清楚楚,食堂旁边堆炭的一个小屋门口,晚饭过后总有一个老头拉起二胡,唱几句秦腔,他几乎每天去听,有时候听着听着就流泪了,他也想家了,他想起了小时候父亲唱秦腔的样子,他想起了村子里每年春节总要唱秦腔的情形。这会还不到晚上,唱秦腔的老头还没来,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望着荒凉破败的大操场,他这几天来唯独没有踏足的地方可能就是这儿了。
他踩在软棉棉的枯草上,小心翼翼的向操场里边走去,钢管焊接的球门架,油漆已经剥落,露出生锈后的暗红色,屹立在枯草衰杨的操场里,格外刺眼。离球门架不远处就是一大堆垃圾,有苍蝇嗡嗡乱飞,邺海从垃圾堆旁边绕过去,墙外面就是奶牛场,他又想起了和杨辉那次“纵火”,他苦笑了一下,正准备转身离去,一阵风吹过,垃圾堆旁边的几张破报纸被风吹起在空中璇了一会又落在地上。也许纯粹是长时间对于阅读的渴求,他停下脚步,弯腰捡起来,他看见报头写着几个大字:甘肃自学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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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13-07-09 10:34:28

第十二章

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这几张报纸,彻底改变了邺海的人生轨迹。
整个国庆长假,他把捡回来的几张旧报纸从头看到尾,然后反过来又从尾看到头,自考报上的每一个字就好像一剂强心针,在刺激着他,他沉浸在这种激情飞扬的文字里,他开始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够登上报纸,他开始仔细的研读上面的每一篇文章,现在看来,这些文章大都枯燥乏味,但是在那个年月里,在手头连一片写有文字的纸片也找不见的年月里,他偶然间得到的这几张报纸,不仅丰富了他的精神生活,更重要的是报纸给他传递了另一种可以上大学的途径,虽说这条路充满了千难万险,他也想去闯荡一回,他不原意就此沉沦,他不愿意在这个中专学校混三年就等着毕业,然后去从事一份对他来说仍然十分陌生的工作,他的生命不应该如此灰暗,他有更高的追求,他也曾幻想过有朝一日……,有朝一日做什么,他尚且说不清楚,但是至少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拿出日记本,把报纸上有关自学考试的政策,一条一条抄录下来,他现在对这些生涩的话语还似懂非懂,但是经过几天的研究,他弄明白了一个道理,就是只要参加自学考试,只要能够按考试大纲通过某个专业的全部课程,就能获得一张大学文凭,所以自考也被称为是一座没有围墙的大学,自考生就是这个“大学”里的学生。他能否成为一名自考生,他能否在这个没有围墙的大学里上学,他能否顺利的拿到一张大学毕业证,对他来说,这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但是,只要报纸上这样写了,他就认为这是真的,报纸上写的东西,他都相信,这是父亲告诉他的,父亲不认识字,但是父亲喜欢听别人读报纸,尤其是冬闲时节,总会指着糊在墙上的报纸让他和妹妹念,他和妹妹便一个字一个字的争着念给父亲听,那时候,他母亲的身体还好,总在一旁乐呵呵的望着他们爷仨。
他把思绪从遥远的回忆中收回来,再一次的翻开日记本,仔细的阅读他从报纸上摘录下来的几段话:
高等教育自学考试,1981年经国务院批准创立。是对自学者进行的以学历考试为主的高等教育国家考试,是个人自学、社会助学和国家考试相结合的高等教育形式,是我国社会主义高等教育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其任务是通过国家考试促进广泛的个人自学和社会助学活动,造就和选拔德才兼备的专门人才,提高全民族的思想道德、科学文化素质,适应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需要。
高等教育自学考试报考条件:1.凡具有本省正式户籍的公民,不受年龄、职业、学历的限制,均可就近报名并参加考试。外省在我省工作学习的人员,也可就近报名参加考试。
2.经国家教育部正式批准或备案的各类高等学校的专科毕业生,可直接申请报考本科段(独立本科段)。
3.考生专科(基础科段)、本科段(独立本科段)可同时兼报,但在领取本科毕业证书前必须先获取专科毕业证书。
4.实践性学习环节考核、毕业论文、毕业设计、毕业考核等,须按规定在本专业涉及实践课程理论考试全部合格后才能报考。
他一条一条地又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觉得自己好像也适合报自考,通过自考来实现他没能上大学的愿望,通过自考来改变他的命运。他在心里默默的念诵着:自学考试的学历受到国家的承认,自学考试毕业生享有与普通高校同类毕业生相同的待遇。《中华人民共和国高等教育法》明确规定“国家实行高等教育自学考试制度,经考试合格的,发给相应的学历证书”。国务院颁布的《高等教育自学考试暂行条例》中也明确规定“高等教育自学考试毕业证书获得者的待遇与普通高校同类毕业生相同”。
他反反复复的读这些话,他从每一个字的背后寻找自己的影子,他的梦想就从这些枯燥乏味的文字中激发出来。最终促使他下定决心报考的一个主要原因是,自学考试不用交学费,只需要每门课程交18元的报名费,然后就可以参加考试,如果一个专业十几门课算下来,总共学费还不到三百元,另外再加上买教材的费用两三百元,也才六七百元,还不及他现在上中专一年学费的一半。他想来想去,这是一条最适合他的路了。
当他决定了报考时,他就迫不及待的按照报纸上写的地址,搭乘公交车一路打听找到了位于农民巷口的自学考试办公室,结果让他大失所望,铁槛栏大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院子里一个人影都看不到,大门口只有一个半拉老头,戴一幅老化镜,瞅着一张报纸在打瞌睡。他走过去轻轻的问了句:老师,自学考试是不是在这儿报名?
那老头抬起忻讼的睡眼看了看他,说:今个休息,你明个再来。
邺海这才记起,今天是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几天来他一直沉浸在对自学考试的幻想之中,居然忘了这么重要的事。
第二天就是10月8号,国庆长假结束,学校开始上课,他和杨辉成了同桌,第一节课是《物理》,由于长时间的读不到书,心灵极度空虚,当领到新书的一刻,他又像上小学时领到新课本一样,打开新书,把鼻孔凑上去闻书里面的油墨味。这味道陪倍了他十几年,每次领到新书,他都会深情的闻一闻,也许这就是知识的味道,历久弥新,回味悠长!
带物理课的是一半拉老头,花白头发,穿一件洗白了的夹克衫,更重要的是他的一条腿行动不便,拄着拐杖走进教室,同学们好像得到命令一般“涮!”一下从凳子上站起来,老师微笑着在讲台上站稳了,向同学们微微的点了点头,示意同学们坐下,然后从讲桌下搬出一把凳子,把拐杖顺墙根放下,坐在凳子上开始讲课。这是邺海到校将近一个月后上的第一节课,他听的格外认真,做了很多笔记,恨不得把老师讲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不知不觉,短暂的两个小时就结束了,老师在同学们的掌声中走出教室。
接下来是《高等数学》,邺海也做了很多笔记,他的理科一向很好,尤其是《数学》和《物理》,在初中时总是班里的尖子,经常给其他同学讲题,带课老师也经常和他在一起交流心得。他非常喜欢这两门功课,所以就听的格外认真。
但是坐在他一旁的杨辉,从早晨第一节课开始就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一会爬在课桌上睡觉,一会从抽屉里拿一个小本子在上面胡乱写着什么,一会又把写好的东西撕下来揉成一团。他的心思根本就不在课堂上,去年的今天,当他第一次坐在教室里,上的第一节课也是《物理》,也是跛腿刘老师上课,他听的非常专注,但是后来发生的事情,让他伤透了脑筋,他办了休学手续。那是一个周末,父亲带着他走进了教务主任的家,父亲拿着两条香烟,领着他敲响了教务主任的家门,教务主任的一席话,让父亲坚定了信念,决定给他办理休学手续,先在工地上实习锻炼一年,增长一些实践经验,然后等第二年开学时安排让他当班长,只要能当上班长,就可以进校学生会,进了校学生会就可以分配一份不错的工作,父亲盘算了一番后觉得值,就让他办理了休学手续。谁知一年后的今天,眼看他就要成为这个班的班长了,他正沉浸在喜悦之中,幻想着将来如何在同学们面前讲述他一年中在工地实习的见闻,如何在同学们面前以“老大哥”的身份扮演好班长这个角色,如何在学校老师面前表现自己的才华,甚至于将来会走上什么样的工作岗位,会做出什么样的业绩,他都在父亲的指点下一一幻想好了。可谁知道确半路上杀出个马国军,听说马国军的后台是郑校长,显然教务主任的官没有郑校长大,他这个班长也就无声无息的被取消了,为此,他并不是十分的气馁,可是父亲接受不了,母亲更加接受不了,一年的休学,换来的是一句令人丧气的话,母亲得知这个消息后差一点跑到学校里来找教务主任,既然办不成事,把吃下的喝下的都给我吐出来,杨辉为此又跟母亲闹翻了。
就在他后院着火,一家人为这件事闹火的时候,当了班长的马国军志高气昂,指手划脚的组织同学们搞义务劳动,看把他神气的,我就偏偏不听你的指挥,你能把我怎么样吧?他在心里这样想着,也就把班长马国军的指挥当成了耳旁风,你干你的班长,搞你的义务劳动,我睡我的觉,看我的小说,咱俩井水不犯河水,走着瞧!
但是几天义务劳动下来,新来的同学们个个都怨声载道,他才产生了想报复一下马国军的想法,于是借着同学们对义务劳动的抱怨,他导演了一出火烧操场的好戏,然后又通过父亲的关系,把事情在保卫科长的手里就压住了,此事不了了之,让马国军有气没出撒,故意给你点难看,让你在老师跟前显摆,看看吧,这就是显摆的结果,大火偏偏就从马国军所在的班里烧起来,老师不找你再找谁,让你也难受难受,别小看了其它人,不要以为别人都是好期侮的,都跟着你的沟子转,尽为你服务,让你在老师面前留个好印象,将来分个好工作,让其它同学都去喝西北风啊!
本来这件事到此也就该结束了,谁承想丢了面子的马国军确找来了老乡帮忙,老乡帮忙的直接办法就是把杨辉恨恨的捧一顿,明的不行就来暗的,你可以找人给保卫科长打招呼,那么就让你先尝尝拳头的滋味,先打打你的嚣张气焰。
挨了打的杨辉,这下算是彻底对这个学校丧失了信心,当不了班长不要紧,他还可以继续学习,等毕业之后靠着父亲的关系,谋一份工作,这不成为问题,但是他就是受不了这个气,就是看不惯马国军小人得志的样子,经过这一番较量之后,他依旧坐在教室里和这些新来的啥都不知道的“书呆子”们在一起上课,他就觉得特别扭,别看老师在讲台上讲的唾沫星子乱飞,其实在将来的工作生涯中,老师讲的这些一点用都没有,就让这些傻子们坐低下听去吧,他的脑海里已经在盘算着另一件事,他甚至觉得这个课堂很可笑,讲课的老师是疯子,讲台下的学生是傻子,傻子看疯子,傻子听疯子讲,越看越傻、越听越糊涂。他才不愿做这号傻子呢?
那么,接下来,他要去做什么,他怎么样才能不被马国军压倒,他怎么样才能在同学们中间树立起威信,怎么样才能让同学们对他刮目相看。他思索着……
两节课下来,一个响亮的字眼出现在他的脑海中——深圳!深圳,是中国改革开放的前沿,那里有很多机会,那里有更为广阔的天地,那里有可以让他施展才华的更大的舞台。对,他要去深圳!去深圳,还有很重要的一个原因,他有一位老乡就在深圳,听说这几年发展的不错,回家都坐飞机飞来飞去,他也要去深圳!
“叮呤呤……”下课铃响了,同学们都收拾书本离开了教室,杨辉依旧呆呆的坐在凳子上,他的思绪早已经飘到了几千里以外的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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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13-07-12 09:19:28
好久不见楼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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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13-07-14 17:43:34
第十三章
开课后第三天早晨,杨辉的父亲专程来到学校,给他办理了退学手续,送他去了深圳,从此以后,邺海的上铺空出了一张床;从此以后,他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的最后一排座位上,孤零零的……
有关自学考试的事,他不再提起。因为国庆长假结束后,他又跑了一趟自考办,依然只有那个看门的老头,院子的大门上挂着一个铁锁,老头依然瞅着一张报纸,见他来了,头也没抬,只顾盯着报纸,他小心翼翼的问了跟上次同样的问题,老头半天才回过神来,说了一句:名上半年就报完了,过几天考试。邺海好像没听明白,再追问了几句,老头不耐烦的从椅子上站起来,扔给他一张“报名简章”说:“自己看去!”然后就到隔壁吃牛肉面去了。
邺海把那张“报名简章”从上到下看了一通,以唐僧西天取得真经的激动心情,搭乘公交车回到了学校。
两周后的一天早晨,邺海来到教室刚坐下不久,上课铃声还没响,班主任李老师走进教室,她的身后跟着一位女生,理着像男孩子一样的短发,穿着印有米老鼠图案的T恤,天蓝色牛仔裤,怀里抱着几本书,撅着嘴站在教室门口。
“这是你们的新同学,叫秦珊,是从兰州二十八中转学过来的,杨辉退学了,你就坐到最后一排那个空位子上去。”李老师说完就领着秦珊来到邺海的坐位旁。同学们的眼睛跟随着秦珊的脚步,从教室最前面一直移到教室最后面,最后定格在邺海的脸上,邺海感觉脸微微有些发烧,他看到了同学们目光移动的轨迹,他感到了同学们目光中的热度,那热度不是冲着他来的,而是冲着秦珊,秦珊此刻就撅着嘴站在他面前。
邺海把杨辉坐过的凳子往外挪了挪,示意秦珊坐下。只见秦珊把抱在怀里的一垒书往桌子上一丢,从裤兜里掏出一小包手帕纸,把凳子仔细的擦了擦,然后一屁股坐下来,冲着旁边的邺海微微的笑了笑,这时邺海才看清了她的面容,秦珊的眼睫毛很长,两只大眼睛扑闪扑闪的,水汪汪亮晶晶的真好看,她的脸白白的真漂亮,难怪同学们的目光都追着她的身影在移动,她是如此的美丽,邺海搜肠刮肚想到了“楚楚动人”这个词来形容他的同桌秦珊。这个早晨的四节课邺海上的都不踏实,自秦珊坐到他身旁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开始慌乱的跳动,他极力镇定着自己,极力把自己的注意力用在听老师讲课上,但是整堂课下来,他始终没记下老师都讲了些什么,甚至连老师讲到哪了都搞不清楚。坐在他一旁的秦珊,把刚刚领来的新书码在桌子上,一会拿起一本,翻看两页就放下又拿另一本,一堆书翻遍之后就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漂亮的小本本,头歪到一侧爬在课桌上,开始在本子上写字,写了些什么,邺海不知道,只是他平静的心里好似丢进一颗石子,激起了水波在缓缓的荡漾。
秦珊来到他们班之后不久的一天中午,放学回到宿舍后,王强和刘琪他们六个人围过来向邺海起哄,要邺海请客,邺海问为什么,谁知他们确异口同声的说:班花!
“班花”这个词是从一本杂志《青少年文汇》中知道的,很快这个词就传遍了整个男生宿舍,每天晚上回到宿舍,男生们就开始谈论班里的女生,并且开始评选谁是班里的班花,可惜评来评去,全班总共10名女生,全是从农村考上来的,个个都灰头土脸,要么太胖、要么太瘦,要么太黑、要么嘴太大,要么眼睛太小,总之每个男生宿舍评选出来的班花并不相同,为此一直争执不下,更有甚者有些男生下晚自习后不回宿舍睡觉,跑到别的宿舍来继续品评班里的每一位女生。秦珊的到来,出奇的终止了男生们熄灯后进行的这场旷日持久的舌战。就如同杨辉的退学终止了同学们到保卫科评理的事一样。一个走一个来,无声的平熄了两场争论。秦珊来到教室的第二天晚上,男生宿舍的争论便有了最终的答案,班花非秦珊莫属,无论是长相还是衣着打扮,无论是脸庞还是皮肤白净程度,秦珊都当之无愧。有了最终答案,男生们在嫉妒羡慕恨的同时,把矛头直接指向了坐在秦珊旁边的邺海,有些男同学甚至提出要和邺海换座位,有些男同学只后悔当初自己为什么没和杨辉坐在一起,还有一些男同学总会用怪怪的眼神盯着你看,看的邺海怪不好意思,但在他的心里,报自学考试的事比一切都大,下晚自习后他经常会去校园里一个人静静的散步,当然他也知道同学们在宿舍里的议论,但是他没有心思加入进去,因为他觉得他有更为重要的事要做,自学考试就是其中的一件。还有一件就是他的生活费已经不多了,他在国庆假期结束后找过一次班主任老师,班主任老师答应帮忙找一份勤工俭学的差事给他,但是过了二十几天,眼看他的生活费马上就要化完了,仍然不见班主任的音信,他很着急,但是他又不敢再去麻烦老师,不去麻烦老师他又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所以他一直陷于苦恼当中。秦珊确实很漂亮,但漂亮是人家的,又不能当饭吃,他需要的并不是一个漂亮的同桌,而是一个可以解决温饱的勤工俭学的机会。
谁知他有了一个漂亮的同桌,宿舍里的哥们还要让他请客吃饭,他不知道该是庆幸才好还是沮丧才好。要说他的心情,当然和漂亮的秦珊坐在一起心情格外的好,但是下课之后,当同学们拿着饭缸子走向食堂的时候,他又感觉到非常的自卑和沮丧,他总是等同学们快要打完饭时才匆匆跑到食堂,打一份最便宜的洋芋丝和两个馒头,然后做贼似的从食堂忽匆匆跑出来,一边走一边吃,还走不到宿舍他就已经吃完了,然后在水龙头洗净了饭缸子,来到宿舍,往往同学们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他会急匆匆的拿一本书,然后躲到校园里的某一个角落,静静的去消磨课余的时间。
今天中午,他本来打算拿了饭盒就走,谁知道王强第一个喊他请客,然后刘琪和马国栋他们一起起哄,他反倒不好意思起来,看来只能是打破脸充胖子,请就请吧,学校门口的鸡肉炒面,一碗三块钱,他仔细的盘算了一番,还能请得起,于是他就很大方的说了一句:“好,我们就去吃鸡肉炒面!”
同学们嚷嚷着围着他一齐挤下楼梯,向学校门口的面馆走去。
从此,漂亮的班花秦珊就成了他的同桌,再也没有人来“抢”过。

同一个宿舍的左清文,从国庆假期结束后就一直在读一本书《许国璋英语》,没有人知道这是一本怎样的书。邺海他们就读的这是一所理工科的中等技术学校,学生们大多对英语不怎么感兴趣,学校里根本就没有开设英语课,再说对一帮将来打算走向建筑工地的技术工人来说,学不学英语都无所谓,难道学了英语将来到工地上讲给民工听吗?从这一点来看,这个学校的教学还是很切合实际的。尽管到校后一直不上课,而是只组织搞义务劳动,看来也是对大家的一种锻炼,需知将来走向工作岗位,在建筑工地上的日子并不轻松,是需要好好锻炼锻炼的。但是左清文不这样认为,他是今年中专录取考试班里分数最高的,邺海搞不明白他怎么录到了这个学校,如果放在庄浪,分数高的初中生都被地区师范录取了。左清文不是庄浪的,他平常不怎么跟同学们交往,很是清高,穿一件紧绷绷的牛仔裤,那个年代,男生穿牛仔裤是很少见的,他的上身经常套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西装,头发梳的明油油的,走起路来挺胸抬头,一副目中无人趾高气扬的派头。很多同学都在谈论女生,只有他不说一句话,躺在上面床铺上,插着一副耳机,声音开的很大,一边听英语磁带,一边翻看那本《许国璋英语》。
邺海最近一段时间的注意力并不在他的漂亮同桌上,而是他从自考办带回来的那张“报名简章”,他已经从头至尾看了不下十遍,并且和王强、马国栋他们讨论了好长一段时间,那张“报名简章”中写的很清楚,自学考试每年举行两次,今年下半年的报名时间已经错过,他只好报考明年上半年的,他带回来的这张“报名简章”就是明年上半年开考的专业和课程,报名时间就在下个月月底,持续一个礼拜。时间他早已经计算好了,周一到周五他要上课走不开,只有周末才可以,他打算到时候和王强他们一起去报。这些都好办,令他苦恼的是报什么专业才好?这是一件在他看来很大的事情,仅此于吃饭问题。本来当初考这所中专学校时他就搞不明白什么专业好,稀里糊涂就报了这么个学校,那时候只想着上中专,把继续上学的机会留给妹妹巧玲,根本没考虑专业的问题,也不明白专业意味着什么。那时候只是茫然的认为只要考上了中专将来就能够早一天毕业,毕业了就可以上班供妹妹继续念书考大学,根本不知道中专也分好多专业,中专也有好多学校,他的所有思维都停留在小学升初中那么简单上,根本不知道这些,也没人告诉他这些,只是当时考完试,老师们根据他们自己估计的分数,结合历年各中专学校招生的分数线,把他们分成了三六九等,然后对号入座,考多少分的报什么学校,考多少分的报什么学校,他就是这样对号入座报了这所建筑工程学校。
来到这所学校之后,他才彻底明白了上中专意味着什么,中专毕业了会有什么样的工作,当他知道他们毕业了之后就是去建筑工地当技术工人之后,他后悔过,也听说过别的班有同学因此而退学或回去复读,或转到其它学校,但是他并没有这么做,他折腾不起,他的学费已经交给了学校,中途退学是要扣学费的,再说他回去复读家里经济条件也不允许,转学他又没有一点门道,不知道转到哪个学校或哪个专业更好,所以就只好借用郑校长在新生动员大会上讲过的话:既来之,则安之。安下心来,好好学习。但是一颗不死的关于未来的憧憬之心,一颗对大学校园的向往和崇拜之心,引导着他找到了自学考试,他认为自己找到了一条可以通往大学校园的捷径。他仔细的研究了“报考简章”上的每一个专业,以及每个专业需要考的科目,他权衡再三始终拿不定注意。同学们中王强打算报考甘肃工业大学的“建筑工程”专业,原因是建筑工程和他们在中专所学的是一个专业,将来对工作有帮助。马国栋打算报考“法律”专业,原因是他哥就在他们县公安局工作,说只要能把“法律”专业专科考过,将来就可以安排进公安局工作。还有刘琪,打算报考“数学”专业,原因是他爸就是中学数学老师,也曾经报过自考数学大专,但是没考过,一直是个师范生,他想替他爸争口气,他爸也说了只要他能考过,他愿意提前退休,让他顶替他爸当一名数学老师。这些听起来各有各的道理,而邺海怎么办?他到底该选择哪个专业,他两眼一摸黑。既没有在公安局工作的哥哥,也没有当老师的父亲,要说报“建筑工程”嘛,他确实发现自己对这个专业没有太大的兴趣,尤其是想到将来要去建筑工地当技术工人,他就一百个不愿意,和他一起在初中读书的同学,没考上高中和中专的大都去了建筑工地打工,他考上了中专,将来还要去建筑工地打工,越想越觉得没意思,越想越觉得造化弄人,他不应该就这样放弃了心中的梦想,但是此刻他心中的梦想到底是什么,他还不清楚,但是他明白一点,他的梦想绝对不是将来当一名建筑工人。他喜欢文学,他喜欢篆刻,他也喜欢数学和物理,他喜欢读书喜欢写诗(打油诗),但是他也喜欢推导数学或物理公式,初中那会每当他解答出一道难题,就会感到有一种成就感,尤其是在同学们羡慕的眼神中他唾沫星子乱飞的给大家讲解,他就觉得自己很神奇。可惜这个微妙的感觉随着一纸录取通知书就结束了。如果放下这些不提,如果从心底里说,他最喜欢的还是读书,一本好的小说可以让他废寂忘食、忘乎所以,比如《平凡的世界》,但是这些又跟报自学考试有什么关系呢?他筹酏再三,始终决定不下来自己到底该报哪个专业。
只是有一点他非常明确,只要报了,不管将来碰到何种困难,他都要坚持考下来,在他的心里,自学考试就是引领他走出黑暗的唯一指路明灯,自学考试就是让他实现大学梦的唯一路径,自学考试就是让他能够和初中那些已经考上高中将来能够考大学的同学们进行赛跑的唯一机会。但更重要的是,他认为自学考试能让他摆脱这个将来当建筑工人的命运,至于走向何方,还需要他慎重的再三斟酌一番。
在确定方向的时候,同桌秦珊的一席话让他对自考有了新的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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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13-07-19 11:21:12
继续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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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13-07-25 09:56:52
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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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13-08-03 20:42:20

第十四章

第二天早晨上课,邺海把这张“报名简章”带到了教室,在课堂上,他掏出来在上面画着圈圈点点,建筑工程、数学、企业管理、汉语言文学、法律等等,这张不大的“报名简章”已经被他用各种颜色的笔做了很多记号,昨晚上睡觉之前还想着报考汉语言文学,到今天天亮了之后又发觉这个想法还是有些幼稚,毕竟将来要去从事建筑,一个以建筑为职业的人,考汉语言文学有用吗?他不知道;但是另一个声音又在他的心底响起,报自考就是为了改变自己将来当建筑工人的命运,如果死心踏地的安心当一名建筑工人,还报什么自考啊!等将来毕业了,挣点工资再找个函授或者夜大上上也就完了,自考多难啊,能考的过吗?
反来覆去想了半晚上,始终没理出个头绪,反倒搅得一晚上没睡好,做了很多梦。第二天醒来,仍感觉迷迷糊糊的。他就把这张“报名简章”一并带到了教室,很想再仔细仔细的研究一番,给自己确定一个明确的方向,然后超着这个方向再继续前进。
上课铃响了,邺海像往常一样,拿出了书和笔记本,坐在位子上等待着老师的到来。秦珊就坐在他旁边,上课仍旧不听讲,一会在小本本上写点什么,写着写着眼里就有了泪花;一会又拿出来厚厚的一本书,低着头在看。有时间也拿出游戏机悄悄的玩一会。这天早晨是《建筑制图》,上课的是一半拉老头,讲课声音很大很洪亮,邺海自中学时就对《几何》挺有兴趣,所以听老师讲的津津有味,把自考报什么专业的事暂时搁在了一边;正当他听的入神处,坐在他旁边的秦珊轻轻的酌泣声打乱了他的思绪,他回过头来,看到秦珊两只胳膊肘撑着一个头爬在课桌上,手里拿着一张信纸,已经被她撕成两半,眼睛里泪水汪汪,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邺海轻轻的问了一句:“你怎么了,为什么哭了?”
秦珊什么也没说,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眼睛,然后把撕成两半的信纸揉成一个纸团,恨恨的从窗户里扔出去,窗外,正下着蒙蒙细雨。
深秋的雨,如泣如诉,教室里的学生,昏昏欲睡;讲台上的老师,依旧激情飞扬。此刻的秦珊,完全被痛苦和无助包围着,他稚嫩的肩膀,怎能扛得起这青涩的打击。邺海见不得别人落泪,一旦看到别人落泪,别人的事也就成了自己的事。他心中依然清晰的记着和赵红莉临分手时她朦胧的泪眼,每当他看到赵红莉给他的红皮笔记本,就想起她那无助的泪眼。而此刻,坐在他旁边的秦珊,用同样无助的朦胧的泪眼望着他,他感觉到自己心中那根防线彻底的断裂,无声无息的断了,也许是这泪水融化了他内心的坚冰,他决定要帮助秦珊摆脱困境,他愿意为她提供一个坚实的肩膀,让她脆弱的心灵得到暂时的休息。
看秦珊一句话也不说,他猜想可能是刚才的话问的太冒昧了,毕竟和秦珊只坐了还不到一个月同桌,彼此还没有熟悉到说知心话的地步,他为他的鲁莽而感到懊悔不已。
上课铃声又一次响起,他把《建筑制图》课本装进抽屉,又拿出《政治经济学》,这是一门他并不喜欢的课程,他也听不懂。所以就没怎么当回事,反正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老师也看不清楚,于是他又拿出昨晚上研究了一夜的“报考简章”,从头至尾认认真真的看起来。
秦珊爬在课桌的另一端,在她的小本本上又开始写字。正当邺海思考到深处,不料秦珊轻轻的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递过来一张小纸条,邺海拿在手里,感觉到全身的血液直往头顶上冒,他做贼似的用眼睛环视了一下周围的同学们,有的爬在课桌上睡觉,有的勾着头在偷看小说,有的在玩游戏机,也有的两眼发直,定定的望着某一个地方。邺海发现并没有同学注意到秦珊给他传纸条,他这才放下心来,轻轻的打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清秀的几个字:“你报自考?”后面是个大大的问号,邺海转过身,发现秦珊正望着他,他点了点头意思是说,我打算报自考。这时秦珊又低下头从她的小本本上撕下来一页纸,刷刷写了几个字递给邺海,邺海接过来一看写的是:“我也报了自考,下个周末就考试。”邺海低下头在秦珊递给他的纸条下写了句:“你报什么专业?”
……
就这样一来二去,两个小时的政治经济课很快结束,邺海知道秦珊报了汉语言文学,因为她姨夫在某个街道办事处工作,想让秦珊自考毕业后就去街道办做文秘。邺海也给秦珊说了他的困惑,不知道该选择哪个专业,秦珊只回复了他一个奇奇怪怪的笑脸的符号。然后在临近下课时,秦珊又递过来一张纸条,写的是:“如果中午没事,到大操场说会话。”

秋雨绵绵,校园里一朵朵伞花真好看。
笼罩在细雨中的校园格外美丽,细雨织成了薄薄的轻纱,如烟似雾,轻轻的覆盖在一棵棵小树上,路旁的小黄花,沾满了水珠,晶莹剔透;就连开学时烧焦了的大操场,也展现出一派生机,小草在废墟中慢慢露出新芽。雨水冲刷净了灰尘,足球场里裸露的门架,锈迹斑斑间传递着一份宁静。
午后的校园格外宁静,细雨轻轻的拍打着树叶,有麻雀在树枝间穿梭,抖落几滴水珠。邺海撑着伞,徘徊在操场边,操场的正前方就是女生宿舍楼,秦珊就住在这栋楼的607房间。此刻的邺海还没有勇气直着嗓子在宿舍楼下喊秦珊的名字,他见过很多男生和女生约会都是通过这种大喊大叫的方式,邺海不敢喊也不想喊,不敢喊是因为他害怕班里的其它同学知道,他是吃过饭后偷偷拿了伞出来的;不想喊是因为他不愿意打破这种宁静,午后的宁静也是一道美丽的风景。
这道风景终于被一声刺耳的爆破声打碎,声音来源于学校操场旁边的一家工厂,工厂的锅炉发生了爆炸,倾刻间浓烟滚滚,邺海刚从女生宿舍楼下走过,女生宿舍的每个窗口里都探出几个脑袋,伸长了脖子望着不远处冒烟的工厂,邺海也撑了伞快步向操场边走去。
一阵骚乱之后,操场里围了很多学生,旁边的工厂有出出进进的消防队员,这时有两名学校的保安走到操场里,把学生一个个都赶离了操场,为防止继续发生爆炸对学生造成伤害,保安在接到科长杨发智的命令后迅速跑到操场,清理完学生后把操场的大铁门锁了起来。
邺海憧憬了无数次的和秦珊的约会也就因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搁浅了。邺海收起伞,随着拥挤的人群回到宿舍,宿舍的床头依旧放着那张已经被他画的乱七八糟的“报考简章”。
因为旁边工厂的爆炸事故,整个学校停电。因为停电,下午的实验课取消。邺海回到宿舍,其它的同学已经钻进被窝,准备度过一个美妙的下午了,窗外下着雨,屋子里光线有点暗,纹帐一拉,在一个个封闭的小天地里,美美的睡上一觉,那份惬意,真的用言语难以表述。
邺海在床上躺了一会,丝毫没有睡意,他从床上翻身坐起来,摊开日记本,赵红莉美丽的身影又浮现在他眼前。他忘不了那一段苦涩的岁月,但更令他纠结的是自考到底该报考什么专业,别的同学有当老师的父亲或者当官的亲戚,或者参加自考的哥哥姐姐,他什么都没有,父亲种了一辈子地,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所有的亲戚里边他是第一个考上学校走出大山来的。他明白,他的一举一动不仅会影响到他未来的路如何走下去,也会影响到他的弟弟妹妹,影响到很多亲戚家的表弟表妹,堂弟堂妹。他觉得肩头的担子很重,但是他一时半会又找不到一个依靠,本想着和秦珊好好谈谈,听听秦珊的看法,毕竟人家是从城里长大的,看问题不像农村来的同学,观念比较狭隘,思想比较守旧,可是还没见着秦珊的面,一场意外的爆炸就打乱了他们的约定,他想就这样出去,到女生宿舍楼低下喊秦珊,但是他又鼓不起勇气。除了农村学生的自卑,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他觉得站在楼下扯开嗓子大喊大叫有损于秦珊的形象,说真的他也鼓不起勇气当着整个女生宿舍楼喊秦珊的名字。
在秦珊面前,他感觉自己很自卑,一种用言语难以表述的自卑,同学们的起哄也罢,宿舍里熄灯后的议论也好,说真的,他都没往心上去。但是秦珊的出现,确给他的心里注入了一剂“强心针”,让他坐卧不宁,他觉得坐在他旁边的秦珊就是一个迷,一个难以猜透的迷,每当看见她上课时拿出小本本乱写乱画时,他就在猜测,人家心里到底在想着什么,每当秦珊柔声细语的和他说话时,他的心就不由自主的狂跳,有时候感觉耳根发烧。自卑就像是天空中翻滚的乌云一样,压的他喘不过气来,他不敢直视秦珊的眼睛,他不敢和她有更深入的交流,但是他的内心无时无刻不在渴求着交流。十六七岁的少男少女,他们的心里到底隐藏着多少秘密。有一段时间,他完全沉浸在新环境新同学带给他的新鲜生活中,在课堂上他听老师认真的讲课,课后,他认真的完成各种作业,他想用学习来克服自己自卑的心理,他想用优异的成绩来证明自己的才能,他太想在同学们面前表现自己了,但是除了和漂亮的秦珊成了同桌以外,他的所有一切好像只是灰暗的,穿着破烂的衣裳,吃着一份最廉价的饭菜,他的体质也很差,在体育课上经常被老师点了名的批评,有好多体育项目他从未听过。除此之外,他这次中考的成绩也很一般,刚刚达到学校的录取线,他没有任何资本用来骄傲或者引起同学们的注意。和他住同一个宿舍的左清文,不仅中考是本届新生中的第一名,而且经常抱一本厚厚的《许国璋英语》,在每个清晨到校园里去朗读,在这样一个技工学校,全校可能也就他一个人读英语,很快他就成为了学生们议论的焦点。没多久,大家就知道了他之所以读《许国璋英语》,是因为他也报了自学考试,自考英语专业的教材就是《许国璋英语》,邺海没有看过这本书,但是既然是自考教材,那就相当是大学的课程,他想肯定很难,甚至有点望而生畏,由此更加对左清文的高傲感到不安。但是他确实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和人家相比。屈指算来,大多数同学都有一定的家庭背景或社会背景,对自学考试已经有了相当的了解,并且已经开始着手准备,而他,对此仍然停留在对一张“报考简章”和几张“甘肃自学考试”报纸上,他有关自考的所有知识都来源于此,自考到底是一条怎么样的成才之路,他尚且不知。报自考,到底意味着什么,他也两眼茫茫;自考毕业,和普通高校的毕业生享受同等待遇,到底是什么样的同等待遇,是否也能根据专业寻找一份适合自己的工作,从而摆脱将来做建筑工人的命运,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未知数。但是他想来想去,除了自学考试之外好像再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改变他将来做建筑工人的命运,所以他才下定了决心报自学考试,但是考什么专业,他又一次的犯难了,是啊,每个专业看起来都挺诱惑人,每个专业他都想学,但是人的精力毕竟是有限的,在有限的精力下,靠着自己完全的自学,能够完成一个专业的考试就已经不错了,报纸上也写了某某参加自学考试,就《古代汉语》一门课前后考了八年才毕业,他不知道自己会考几年,他不知道一旦报了自考,自己一个人能否走完这漫长的求学之路。为此,他在心里曾经幻想过很多浪漫的镜头,比如同桌秦珊,他渴望着在秦珊的帮助下,踏入自学考试的大门,他渴望着能够从秦珊跟前得到更多的有关自考的信息,他渴望着有这样一位同学,和她一起探索这条崎岖的成才之路。但是他又没有胆量,几次次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下去了,几次次他想主动约秦珊聊聊天,又让他的自卑给扼杀了。好不容易秦珊主动约他了,确偏偏叫一场意外的爆炸事故给搅乱了。他打开日记本,赵红莉的影子又一次清晰的浮现在他眼前。那是一段青涩的岁月,他们俩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遇到什么烦心事,他都会躲到校园后面的小树林里告诉给她,她也会把遭遇的种种不幸告诉给他,他们就这样若隐若现的交往着,谁知一场中考下来,他们俩各奔东西,赵红莉不得不放弃继续上学而踏上寻找母亲和打工的人生,而他,不得不放弃上高中的机会而走进这这座中专学校,他们俩的人生注定就不在同一条线上,也许真的像越红莉说的已经很难再有交点了。他把上高中考大学的机会留给了妹妹,但是他求知的希望并没有灭;他虽说走进了这所技工学校,但是他并不甘于当一名建筑工人,他有更高的理想和追求。
思前想后,纷纷扰扰的思绪彻底搅乱了他的生活。自秦珊走进教室,坐到他旁边的那一刻起,他的心里就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激动,他羡慕她,看着她每天在课堂上偷偷写日记,一会哭一会笑,他的情绪也会跟着起起落落。听到她说的每一句话,就感觉如同吃了蜜糖一样的香甜。在同学们谈论班里女生的时候,他也在心里偷偷的拿秦珊和别的其它女孩子做比较,人和人就怕的是比,一比简直就没法说了,秦珊身上流露出来的气质,她的一举一动,一看就是从大城市里来的,除了漂亮还有高贵(他再想不出比这个词更恰当的形容词)。全然不同于农村来的学生,老师提问一句话还没说自己脸就先羞红了,扭扭捏捏。他不喜欢这些,当年他第一次见到赵红莉时,也是这种感觉,赵红莉大方的举动优雅的气质给了他追求的动力,后来他们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如果赵红莉能够继续读书,如果她的母亲没有离婚,如果……
人生没有太多的如果,他心里明白,这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同时他又觉得很对不起赵红莉,自己不应该拿秦珊和赵红莉比较,秦珊取代不了赵红莉在他心中的位置,秦珊也不是赵红莉,不管怎么说,他和赵红莉的友情是世间最纯最真的,是任何人也取代不了的。随着时间的流逝,也许这种情感会慢慢的变淡,但是在十五六岁时结交的朋友,不管是同性还是异性,都将会成为一生的追忆,他和赵红莉就是这样的异性朋友。
临近晚饭时分,学校里又开始供电,宿舍里的灯亮了,刘琪刚打回来一缸子饭,匆匆的推开宿舍门,大声嚷着:“秦珊在楼下找你!”
如同晴天霹雳,刘琪的这声喊,惊醒了躺在床上睡了一下午大头觉的同学们,也彻底惊醒了沉浸在回忆中的邺海。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听错了,只是定定的望了一会刘琪。睡在上铺的马国栋和王强把头从窗子里伸出去,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开始搜寻秦珊的身影。邺海从床上站起来,把日记本放回到箱子里,拿出一个圆镜照了照,把粘在运动鞋上的泥土蹭了蹭,转过身轻快的跑了出去,身后传来“哇!”的一声惊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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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夜晚的校园非常迷人,昏黄的路灯散发着丝丝暖昧的光线,倒垂的杨柳,随风摇摆,好像翩翩起舞的少女。虽说操场被那场大火烧过之后留下了惨不忍睹的废墟,但是在浓浓的夜色下,一切都被深深的掩埋了,远远望去,好像一片空旷的沙漠,一望无垠。

田树涛此刻无心来欣赏这优美而又浪漫的校园风光,虽说他也曾年轻过,这坐校园也给他留下了非常难忘的青年时代,他就是在郑校长的介绍下认识了在建筑公司工作的小刘,有很多次美丽的约会就发生在这座烧成废墟的操场里,小刘是郑校长的学生,就在和学校仅一墙之隔的建筑公司工作。
此时此刻,他步履匆匆,是有一个重要的会议叫他参加。
自从学校刚刚开学时召开了那次班子会后,关于学校改制的消息依旧不胫而走,虽说老校长一再强调要对此事保密,但还是有好事者传了出去,各种风言流语在代课教师中疯传,甚至有些已经传到了毕业班的学生中间,很快又传遍了整个校园,就连看大门的保安没事聚在一起都在讨论学校改制的事。他的压力很大,上次会议以没有结果而结束,这次郑校长匆匆召见他,是因为上面领导催的很紧,要求在国庆假期后拿出改制方案,眼看十月份马上就要结束了,几位学校负责人的意见始终得不到统一。他不知道郑校长这么晚了匆匆打电话叫他是什么事,但是他想不会是一件小事,他就住在学校旁边的教职工公寓里,妻子已经下班回家,正在辅导儿子做数学题。他放下饭碗就匆匆赶往学校。
当他敲开郑校长的办公室时,他明白了,郑校长不是叫他一个人来开会,郑校长的办公室里,其它几位副校长已经坐在沙发上抽烟喝茶了,郑校长旁边坐着建工局负责人事的刘处长。他走进来坐到旁边的一个小凳上,这时郑校长站起来招呼着说:“来,来,来,你坐到沙发上,由于事情紧急,就在我办公室里开个简短的小会”。
田树涛谦让了一会,最终还是和王校长他们一起挤在了沙发上。郑校长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坐在沙发上的田树涛,田树涛接过来,看见红头文件是建工局发的,这是一份简短的人事任命文件,他看了一眼标题就明白了事情的整个经过,文件的标题是二号黑体字:关于郑城海职务任免的通知。
还没等田树涛看完,郑校长坐到沙发上就开始说:“这件事来的比较突然,上面领导这样按排也有领导的考虑,在我走之前,领导特意交代一定要推荐一位年轻有为的同志负责学校的全面工作,我已经跟上面领导勾通过,刚才也跟在坐的几位副校长做了交流,在学校党委常委中田树涛年龄符合要求,遇事也敢作敢为,我们意见一致,准备推荐你接班,想听听你的意见。”
田树涛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没有丝毫的心理准备,他也没顾上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是这件事又和自己密切相关,他一时真可谓骑虎难下,不知该如何发表意见,只是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在坐的几位老领导,他才注意到,在郑校长办公室里宽大的茶几上,摆着一摞厚厚的关于改制的资料。
学校改制,引起了很多教师和学生的猜测,但此事一直没有定论,到底如何改法,学校始终没有正面的给予回答,只是在老师和学生中流传着种种猜测,郑校长选择这个时候离开,田树涛觉得这件事有些奇巧,但是问题出在哪里,他一时也难以定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他表态,他还能怎么说,只能是服从组织按排,尽心尽力的做好学校的每项工作罢了。至于这次突然的人事变动,留给他的只能是猜测和瞎想罢了。
开完会的第二天,关于田树涛任命的红头文件就从建工局发了出来,紧接着学校召开了全体教职工大会,会上宣布了新旧校长的更替,宣布了学校准备改制的相关文件,会议结束时郑校长做了感人肺腑的讲话,回顾了这所学校从一所工人技术培训班,经过长达二十年的发展,如何一步一步发展到今天,然后又发表了激情飞扬的演说,鼓励年轻一代的领导班子,开拓进取,把学校建设成一座全面的建筑工程类普通专科学校。会上田树涛也做了表态发言,这些都是象征性的,都是客套话。但是当建工局人事处刘处长宣布郑校长调离,田树涛接任的文件时,在教职工中还是引起了渲然大波。
紧接着,田树涛还没理清楚学校改制的条条框框,又一件重大的人事任命从建工局传了过来,宣布文件的仍然是人事处刘处长,这次不同的是没有再召开全校教职工大会,只是在小会议室召开了各科室负责人参加的一次会议,建工局分别调离了主管学校后勤的王校长,调离了主管财务的李校长,按排了两位年轻的副校长,分别接任王校长和李校长主管后勤和财务。这两位年轻的副校长原先均在建工局下属的工程公司担任副经理职务,一纸红头文件他们就从副经理变成了副校长,官场上的事还真的很难预料,起起伏伏中暗藏着多少天机,有时候连当事人都有些迷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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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13-08-13 22:09:16
第十六章
秋雨绵绵,校园里一朵朵伞花真好看。
笼罩在细雨中的校园格外美丽,细雨织成了薄薄的轻纱,如烟似雾,轻轻的覆盖在一棵棵小树上,路旁的小黄花,沾满了水珠,晶莹剔透;就连开学时烧焦了的大操场,也展现出一派生机,小草在废墟中慢慢露出新芽。雨水冲刷净了灰尘,足球场里裸露的门架,锈迹斑斑间传递着一份宁静。
午后的校园格外宁静,细雨轻轻的拍打着树叶,有麻雀在树枝间穿梭,抖落几滴水珠。邺海撑着伞,徘徊在操场边,操场的正前方就是女生宿舍楼,秦珊就住在这栋楼的607房间。此刻的邺海还没有勇气直着嗓子在宿舍楼下喊秦珊的名字,他见过很多男生和女生约会都是通过这种大喊大叫的方式,邺海不敢喊也不想喊,不敢喊是因为他害怕班里的其它同学知道,他是吃过饭后偷偷拿了伞出来的;不想喊是因为他不愿意打破这种宁静,午后的宁静也是一道美丽的风景。
这道风景终于被一声刺耳的爆破声打碎,声音来源于学校操场旁边的一家工厂,工厂的锅炉发生了爆炸,倾刻间浓烟滚滚,邺海刚从女生宿舍楼下走过,女生宿舍的每个窗口里都探出几个脑袋,伸长了脖子望着不远处冒烟的工厂,邺海也撑了伞快步向操场边走去。
一阵骚乱之后,操场里围了很多学生,旁边的工厂有出出进进的消防队员,这时有两名学校的保安走到操场里,把学生一个个都赶离了操场,为防止继续发生爆炸对学生造成伤害,保安在接到科长杨发智的命令后迅速跑到操场,清理完学生后把操场的大铁门锁了起来。
邺海憧憬了无数次的和秦珊的约会也就因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搁浅了。邺海收起伞,随着拥挤的人群回到宿舍,宿舍的床头依旧放着那张已经被他画的乱七八糟的“报考简章”。
因为旁边工厂的爆炸事故,整个学校停电。因为停电,下午的实验课取消。邺海回到宿舍,其它的同学已经钻进被窝,准备度过一个美妙的下午了,窗外下着雨,屋子里光线有点暗,纹帐一拉,在一个个封闭的小天地里,美美的睡上一觉,那份惬意,真的用言语难以表述。
邺海在床上躺了一会,丝毫没有睡意,他从床上翻身坐起来,摊开日记本,赵红莉美丽的身影又浮现在他眼前。他忘不了那一段苦涩的岁月,但更令他纠结的是自考到底该报考什么专业,别的同学有当老师的父亲或者当官的亲戚,或者参加自考的哥哥姐姐,他什么都没有,父亲种了一辈子地,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所有的亲戚里边他是第一个考上学校走出大山来的。他明白,他的一举一动不仅会影响到他未来的路如何走下去,也会影响到他的弟弟妹妹,影响到很多亲戚家的表弟表妹,堂弟堂妹。他觉得肩头的担子很重,但是他一时半会又找不到一个依靠,本想着和秦珊好好谈谈,听听秦珊的看法,毕竟人家是从城里长大的,看问题不像农村来的同学,观念比较狭隘,思想比较守旧,可是还没见着秦珊的面,一场意外的爆炸就打乱了他们的约定,他想就这样出去,到女生宿舍楼低下喊秦珊,但是他又鼓不起勇气。除了农村学生的自卑,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他觉得站在楼下扯开嗓子大喊大叫有损于秦珊的形象,说真的他也鼓不起勇气当着整个女生宿舍楼喊秦珊的名字。
在秦珊面前,他感觉自己很自卑,一种用言语难以表述的自卑,同学们的起哄也罢,宿舍里熄灯后的议论也好,说真的,他都没往心上去。但是秦珊的出现,确给他的心里注入了一剂“强心针”,让他坐卧不宁,他觉得坐在他旁边的秦珊就是一个迷,一个难以猜透的迷,每当看见她上课时拿出小本本乱写乱画时,他就在猜测,人家心里到底在想着什么,每当秦珊柔声细语的和他说话时,他的心就不由自主的狂跳,有时候感觉耳根发烧。自卑就像是天空中翻滚的乌云一样,压的他喘不过气来,他不敢直视秦珊的眼睛,他不敢和她有更深入的交流,但是他的内心无时无刻不在渴求着交流。十六七岁的少男少女,他们的心里到底隐藏着多少秘密。有一段时间,他完全沉浸在新环境新同学带给他的新鲜生活中,在课堂上他听老师认真的讲课,课后,他认真的完成各种作业,他想用学习来克服自己自卑的心理,他想用优异的成绩来证明自己的才能,他太想在同学们面前表现自己了,但是除了和漂亮的秦珊成了同桌以外,他的所有一切好像只是灰暗的,穿着破烂的衣裳,吃着一份最廉价的饭菜,他的体质也很差,在体育课上经常被老师点了名的批评,有好多体育项目他从未听过。除此之外,他这次中考的成绩也很一般,刚刚达到学校的录取线,他没有任何资本用来骄傲或者引起同学们的注意。和他住同一个宿舍的左清文,不仅中考是本届新生中的第一名,而且经常抱一本厚厚的《许国璋英语》,在每个清晨到校园里去朗读,在这样一个技工学校,全校可能也就他一个人读英语,很快他就成为了学生们议论的焦点。没多久,大家就知道了他之所以读《许国璋英语》,是因为他也报了自学考试,自考英语专业的教材就是《许国璋英语》,邺海没有看过这本书,但是既然是自考教材,那就相当是大学的课程,他想肯定很难,甚至有点望而生畏,由此更加对左清文的高傲感到不安。但是他确实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和人家相比。屈指算来,大多数同学都有一定的家庭背景或社会背景,对自学考试已经有了相当的了解,并且已经开始着手准备,而他,对此仍然停留在对一张“报考简章”和几张“甘肃自学考试”报纸上,他有关自考的所有知识都来源于此,自考到底是一条怎么样的成才之路,他尚且不知。报自考,到底意味着什么,他也两眼茫茫;自考毕业,和普通高校的毕业生享受同等待遇,到底是什么样的同等待遇,是否也能根据专业寻找一份适合自己的工作,从而摆脱将来做建筑工人的命运,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未知数。但是他想来想去,除了自学考试之外好像再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改变他将来做建筑工人的命运,所以他才下定了决心报自学考试,但是考什么专业,他又一次的犯难了,是啊,每个专业看起来都挺诱惑人,每个专业他都想学,但是人的精力毕竟是有限的,在有限的精力下,靠着自己完全的自学,能够完成一个专业的考试就已经不错了,报纸上也写了某某参加自学考试,就《古代汉语》一门课前后考了八年才毕业,他不知道自己会考几年,他不知道一旦报了自考,自己一个人能否走完这漫长的求学之路。为此,他在心里曾经幻想过很多浪漫的镜头,比如同桌秦珊,他渴望着在秦珊的帮助下,踏入自学考试的大门,他渴望着能够从秦珊跟前得到更多的有关自考的信息,他渴望着有这样一位同学,和她一起探索这条崎岖的成才之路。但是他又没有胆量,几次次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下去了,几次次他想主动约秦珊聊聊天,又让他的自卑给扼杀了。好不容易秦珊主动约他了,确偏偏叫一场意外的爆炸事故给搅乱了。他打开日记本,赵红莉的影子又一次清晰的浮现在他眼前。那是一段青涩的岁月,他们俩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遇到什么烦心事,他都会躲到校园后面的小树林里告诉给她,她也会把遭遇的种种不幸告诉给他,他们就这样若隐若现的交往着,谁知一场中考下来,他们俩各奔东西,赵红莉不得不放弃继续上学而踏上寻找母亲和打工的人生,而他,不得不放弃上高中的机会而走进这这座中专学校,他们俩的人生注定就不在同一条线上,也许真的像越红莉说的已经很难再有交点了。他把上高中考大学的机会留给了妹妹,但是他求知的希望并没有灭;他虽说走进了这所技工学校,但是他并不甘于当一名建筑工人,他有更高的理想和追求。
思前想后,纷纷扰扰的思绪彻底搅乱了他的生活。自秦珊走进教室,坐到他旁边的那一刻起,他的心里就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激动,他羡慕她,看着她每天在课堂上偷偷写日记,一会哭一会笑,他的情绪也会跟着起起落落。听到她说的每一句话,就感觉如同吃了蜜糖一样的香甜。在同学们谈论班里女生的时候,他也在心里偷偷的拿秦珊和别的其它女孩子做比较,人和人就怕的是比,一比简直就没法说了,秦珊身上流露出来的气质,她的一举一动,一看就是从大城市里来的,除了漂亮还有高贵(他再想不出比这个词更恰当的形容词)。全然不同于农村来的学生,老师提问一句话还没说自己脸就先羞红了,扭扭捏捏。他不喜欢这些,当年他第一次见到赵红莉时,也是这种感觉,赵红莉大方的举动优雅的气质给了他追求的动力,后来他们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如果赵红莉能够继续读书,如果她的母亲没有离婚,如果……
人生没有太多的如果,他心里明白,这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同时他又觉得很对不起赵红莉,自己不应该拿秦珊和赵红莉比较,秦珊取代不了赵红莉在他心中的位置,秦珊也不是赵红莉,不管怎么说,他和赵红莉的友情是世间最纯最真的,是任何人也取代不了的。随着时间的流逝,也许这种情感会慢慢的变淡,但是在十五六岁时结交的朋友,不管是同性还是异性,都将会成为一生的追忆,他和赵红莉就是这样的异性朋友。
临近晚饭时分,学校里又开始供电,宿舍里的灯亮了,刘琪刚打回来一缸子饭,匆匆的推开宿舍门,大声嚷着:“秦珊在楼下找你!”
如同晴天霹雳,刘琪的这声喊,惊醒了躺在床上睡了一下午大头觉的同学们,也彻底惊醒了沉浸在回忆中的邺海。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听错了,只是定定的望了一会刘琪。睡在上铺的马国栋和王强把头从窗子里伸出去,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开始搜寻秦珊的身影。邺海从床上站起来,把日记本放回到箱子里,拿出一个圆镜照了照,把粘在运动鞋上的泥土蹭了蹭,转过身轻快的跑了出去,身后传来“哇!”的一声惊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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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13-08-15 11:50:47
第十七章
夜晚的校园非常迷人,昏黄的路灯散发着丝丝暖昧的光线,倒垂的杨柳,随风摇摆,好像翩翩起舞的少女。虽说操场被那场大火烧过之后留下了惨不忍睹的废墟,但是在浓浓的夜色下,一切都被深深的掩埋了,远远望去,好像一片空旷的沙漠,一望无垠。
张学义此刻无心来欣赏这优美而又浪漫的校园风光,虽说他也曾年轻过,这坐校园也给他留下了非常难忘的青年时代,他就是在任校长的介绍下认识了在建筑公司工作的小刘,有很多次美丽的约会就发生在这座烧成废墟的操场里,小刘是任校长的学生,就在和学校仅一墙之隔的建筑公司工作。
此时此刻,他步履匆匆,是有一个重要的会议叫他参加。
自从学校刚刚开学时召开了那次班子会后,关于学校改制的消息依旧不胫而走,虽说老校长一再强调要对此事保密,但还是有好事者传了出去,各种风言流语在代课教师中疯传,甚至有些已经传到了毕业班的学生中间,很快又传遍了整个校园,就连看大门的保安没事聚在一起都在讨论学校改制的事。他的压力很大,上次会议以没有结果而结束,这次任校长匆匆召见他,是因为上面领导催的很紧,要求在国庆假期后拿出改制方案,眼看十月份马上就要结束了,几位学校负责人的意见始终得不到统一。他不知道任校长这么晚了匆匆打电话叫他是什么事,但是他想不会是一件小事,他就住在学校旁边的教职工公寓里,妻子已经下班回家,正在辅导儿子做数学题。他放下饭碗就匆匆赶往学校。
当他敲开任校长的办公室时,他明白了,任校长不是叫他一个人来开会,任校长的办公室里,其它几位副校长已经坐在沙发上抽烟喝茶了,任校长旁边坐着建工局负责人事的刘处长。他走进来坐到旁边的一个小凳上,这时任校长站起来招呼着说:“来,来,来,你坐到沙发上,由于事情紧急,就在我办公室里开个简短的小会”。
张学义谦让了一会,最终还是和王校长他们一起挤在了沙发上。任校长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坐在沙发上的张学义,张学义接过来,看见红头文件是建工局发的,这是一份简短的人事任命文件,他看了一眼标题就明白了事情的整个经过,文件的标题是二号黑体字:关于任子龙职务任免的通知。
还没等张学义看完,任校长坐到沙发上就开始说:“这件事来的比较突然,上面领导这样按排也有领导的考虑,在我走之前,领导特意交代一定要推荐一位年轻有为的同志负责学校的全面工作,我已经跟上面领导勾通过,刚才也跟在坐的几位副校长做了交流,在学校党委常委中张学义年龄符合要求,遇事也敢作敢为,我们意见一致,准备推荐你接班,想听听你的意见。”
张学义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没有丝毫的心理准备,他也没顾上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是这件事又和自己密切相关,他一时真可谓骑虎难下,不知该如何发表意见,只是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在坐的几位老领导,他才注意到,在任校长办公室里宽大的茶几上,摆着一摞厚厚的关于改制的资料。
学校改制,引起了很多教师和学生的猜测,但此事一直没有定论,到底如何改法,学校始终没有正面的给予回答,只是在老师和学生中流传着种种猜测,任校长选择这个时候离开,张学义觉得这件事有些奇巧,但是问题出在哪里,他一时也难以定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他表态,他还能怎么说,只能是服从组织按排,尽心尽力的做好学校的每项工作罢了。至于这次突然的人事变动,留给他的只能是猜测和瞎想罢了。
开完会的第二天,关于张学义任命的红头文件就从建工局发了出来,紧接着学校召开了全体教职工大会,会上宣布了新旧校长的更替,宣布了学校准备改制的相关文件,会议结束时任校长做了感人肺腑的讲话,回顾了这所学校从一所工人技术培训班,经过长达二十年的发展,如何一步一步发展到今天,然后又发表了激情飞扬的演说,鼓励年轻一代的领导班子,开拓进取,把学校建设成一座全面的建筑工程类普通专科学校。会上张学义也做了表态发言,这些都是象征性的,都是客套话。但是当建工局人事处刘处长宣布任校长调离,张学义接任的文件时,在教职工中还是引起了渲然大波。
紧接着,张学义还没理清楚学校改制的条条框框,又一件重大的人事任命从建工局传了过来,宣布文件的仍然是人事处刘处长,这次不同的是没有再召开全校教职工大会,只是在小会议室召开了各科室负责人参加的一次会议,建工局分别调离了主管学校后勤的王校长,调离了主管财务的李校长,按排了两位年轻的副校长,分别接任王校长和李校长主管后勤和财务。这两位年轻的副校长原先均在建工局下属的工程公司担任副经理职务,一纸红头文件他们就从副经理变成了副校长,官场上的事还真的很难预料,起起伏伏中暗藏着多少天机,有时候连当事人都有些迷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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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13-08-15 11:51:03
第十八章
夜晚的校园真的很迷人,季节已经到了深秋,校园的夜晚也有了些许的凉意,秦珊穿着一件紧绷绷的牛仔裤,上身套着一件米黄色的薄毛衫,静静的站在男生宿舍楼下的一排松树旁,等待着邺海的到来。
她记得一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深秋的夜晚,她站在中学的操场边,和刘清华说了很多话,那夜,刘清华吻了她,可是后来的变故,让她伤透了心,她今生再也不要见着他,转学后,她一度沉浸在失恋的痛苦中,写了很多日记,最后都被她撕成碎片,一把火烧了个净光。她遇见邺海,纯属偶然,但是邺海忧郁的眼神实在是太像一个人了,像谁,她现在还说不清楚,总之她觉得像一个人,她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这个穿着破衣烂衫,连饭经常都吃不饱的农村学生,但是他身上有一股强烈的东西在吸引着她,至于这个东西是什么,她也说不清楚,所以当她中午听到邺海想和她一块到大操场里说说话时,她沉寂了好久的心尽然有那么一丝丝的激动。可恶的是下午突如其来的一个爆炸事故,打乱了她们的计划。整个下午,她一直坐在宿舍里,等待着邺海也像其它男同学一样,扯开了嗓门放开声的在女生宿舍楼下喊她,可惜她整整等了一个下午,邺海都没有来喊她。临近晚饭时分,她实在等不住了,就下楼去食堂打饭,不料在打饭时刚好碰见了他们宿舍的刘琪,她再也不愿控制自己的感情,就拖刘琪给邺海传话,他要是还不下来,她打算明天上课时见了邺海要美美的骂他一顿。
正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邺海急匆匆的从男生宿舍楼上跑下来了,她看见他仍旧穿着那件脊背上有个破洞的夹克衫,头发乱糟糟的,但是他的眼睛很亮,眼中少了往日的忧郁倒象是多了一份激动。还没等邺海走到她跟前,她就放开嗓门大声的说:“不怕把头睡扁啊,一个下午都不见你的影子!”
邺海有些腼腆的看了看秦珊,低着头声音很轻的说:“我没有睡觉,下午一直在看书。”
“骗人,看你头发乱糟糟的样子,还说没有睡觉,你不知道和女生约会要注意形象啊?”
邺海试着张了几次嘴,始终没说出一句话来,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跟一位漂亮的女生单独约会,尽管这位女生每天都坐在他的身旁,但是白天在教室里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上课和晚上在校园里并肩走在一起单独约会,那感觉相差着十万八千里,邺海从来没有体验过,也就真不知道“和女生约会要注意形象”的事了。他很想给秦珊解释整个下午都没找她的原因,但是又觉得他很难说清楚内心那种复杂的微妙的想法,就只好做罢,低着头和秦珊从男生宿舍楼下向教学楼后面的空地上走去。
深秋的夜晚有些许凉意,秋风吹过,树叶一片一片落下,教学楼后的空地上,三三两两成双成对的男女生相依相偎,邺海一边走一边觉得脸开始发烧发红,心中有一股强烈的想说点什么的冲动,但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话语,秦珊倒是自在多了,她一边用脚踩着落在地上的黄叶,发出“涮涮”的声音,一边无所顾忌的四处张望。看着邺海窘迫的模样,觉得既好笑又可叹,这还是她第一次和一位农村来的同学约会,对农村她只有幻想中的青山绿水,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活体验,对农村来的同学,他也就仅限于知道他的名字叫邺海,衣服穿的比较破烂,学习很用功,上课从不偷懒,总是一副认认真真听讲的模样。
走过了校园里的林荫道,邺海总觉得空气有些沉闷,他开始在脑海里思索着找个话题,但他觉得自己的脑子里突然间空空的什么都没有,越是着急越想不起来跟秦珊说什么。转过一个弯,就是学校大门了,昏暗的路灯映照着值班的保安,他看到脚下有一颗滚圆的石子,他一脚踢过去,石子滚出去好远撞在教学楼的墙上又反弹了回来,由于用力过猛,石子碰在脚指头上生疼,他咬着牙倒吸了一口冷气。这时秦珊抬起头说:“你早上约我该不会是来让我看你踢石头吧?”
邺海由于脚指头生疼,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当然不是,我小时候上学喜欢踢着石头走路,一边踢一边走,往往一个小石头能从家门口一直踢到校门口,晚上放学然后再一路踢着走回来。”
“哈哈哈……,那你不去踢足球实在可惜了,中国足球要是有你这样的队员早就踢出亚洲走向世界了。”秦珊一笑,邺海倒不怎么紧张了,他想起了早晨上课时跟秦珊说下午到操场里说一会话,其实他主要还是想详细的问问自学考试的事,因为他也想报汉语言文学,思索了很多天,他觉得汉语言文学才是他想要的专业,如果将来考过之后能当个老师,回家去教书也总比到工地上当个建筑工人要强一些,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是他喜欢看小说,尤其是路遥《平凡的世界》,他觉得写的真好,就好像发生在他身边的人和事一样,从读完那本书后他便开始梦想着自已有朝一日也能写出一本这样的大书。
打破了僵局,邺海便涛涛不绝的给秦珊讲起了他想报自考,又一时拿不定主意,想和她聊聊的想法。
秦珊一听觉得还真有些可笑,原以为和邺海约会是一件很浪漫的事,谁知道陪着他走了半天,这个男生就像个榆木旮达一般,一言不发。等他开口了,原来又是谈论这样一件乏味而又劲的事,自学考试这有什么好谈论的。她有点失望的又有些沮丧的说:“自考,自考,就是自已学习,自己考试,考过了就给你一张文凭,考不过就拉倒!”她看了一眼邺海渴求的眼神又接着说:“我报自考全是我妈妈的主意,说真的我一点都不喜欢看这些东西,尤其是古代文学,我一看就头大,什么之乎者也,弄的跟孔夫子一样,要不是为了应付考试,我才不愿意学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呢。”
邺海听她说完,心中感到有些失落,过了一会他又试探着问:“那你不喜欢文学,你上课还偷着在看小说。”
邺海的这句话彻底把秦珊懵倒了,还没等邺海说完秦珊就夸张的大叫着说:“大哥,我看的是琼瑶的小说,不是古代文学好不好?”
“小说也是文学的一种,你喜欢看小说就证明你并不讨厌文学!”邺海说了这句自认为十分高明的话后静静的望着秦珊。
秦珊一时没反映过来,仔细的一字一句的又重复了一遍邺海刚才说的话“小说也是文学的一种,喜欢看小说就证明我并不讨厌文学!”,然后她才大声的说:“你这啥逻辑啊,咋说的跟我妈一样,我妈经常跟我说:自考也是一种学习,想要通过考试就证明你并不讨厌学习。这都是哪跟哪啊,我爱看琼瑶的小说是因为琼瑶写的好,我看了然后讲给宿舍里的其它同学听,她们都听的津津有味,每天晚上熄灯后我总要在宿舍里给她们讲琼瑶的小说,讲的她们半晚上睡不着觉,我都快要困死了,她们还缠着让我讲,我说让她们自己去看,她们又说看书没有听我讲书有味道,所以我就每天晚上讲给她们听,然后她们就轮流帮我打扫卫生、帮我打开水、帮我打饭……”
“那我也想报自考,你觉得报汉语言文学怎么样?考完后能不能找一份像样的工作?”
“考汉语言文学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找一份工作,我姨夫给我说让我好好学,只要能考过就按排我去他们单位上班。你要是喜欢古文就报上吧,反正我是被逼出来的,我都快烦死了。”
“我喜欢文学,也不讨厌古文,主要是我不想毕业了去做建筑工人,所以才想报自考来改变我的命运。”
“那你就报上好好学吧,用你上课听老师讲高等数学的那个认真劲,自考其实挺简单的,把书上的内容全背下来保证你每次都能考过。”
“噢……”
邺海还说了些什么,秦珊觉得没意思,就不想继续听下去了,她感觉到有一丝莫名其妙的失落,抬起胳膊看了看表,时针已经指到夜里十点,她就和邺海告别,匆匆的向女生宿舍楼走去,邺海陪着她一直走到门口,她说了声“拜拜”就急匆匆跑上楼去了,留下一个邺海,孤零零的站在女生宿舍楼门口,傻傻的望着女生宿舍楼道里的灯从一楼一直亮到了六楼。他知道秦珊已经进了宿舍,这才转过身,慢慢的向宿舍走去。
他推开门,才发现宿舍里早已经炸开了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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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第二天上课,邺海依旧早早的来到教室,打开书认真的预习了一遍即将开始的《高等数学》第五节微积分。秦珊依旧是踏着上课的铃声走进教室,尽直走到教室的最后一排,把几本厚厚的书摆到桌子上,然后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邺海说:“这就是你说的古代文学,拿去看吧,要是能看懂,赶明个你就去报它算了。”
邺海拿起书,厚厚的一本足足有两三本高等数学的份量,但他还是很感激的说了声:“谢谢!”就把书放进桌框里,只拿出来了其中一本《中国古代文学作品选》打开认真的读起来,那节课,他第一次没有认真的听老师讲课。从那以后,他经常利用课堂上的时间翻看自考书。
有书读的日子是充实的,自从他下定决心报自学考试汉语言文学以来,他有意无意的开始安排自己每天的作息时间,早晨从六点钟起床,洗涮过后到校园里去跑步,跑完之后顺便去食堂打一个馒头夹点咸菜,就着开水吃完,这时候校园广播里中国之声的“新闻和报纸摘要”会准时的响起,他抱起书本,急匆匆的赶到教学楼后面的空地上,开始抑扬顿挫的读古文,八点钟,当同学们拿着书本睡眼醒松的朝教室走去时,他已经比别的同学多读了一个半小时的书。中专的课程并不是太紧,每天早晨有四节课,下午有两到三节课,其余的时间他完全可以自习,完全可以全身心的投入到对汉语言文学的学习中,他曾经嘲弄自己是把技校当大学读,因为有很多同龄的孩子此刻正挣扎在高中的题海中,围纯着高考的指挥棒,学的昏天黑地,他不甘落后,他已经开始自学大学的课程,为此他感到既兴奋又骄傲。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间秋去冬来,北风把一片片树叶吹落,校园里的景色萧条了许多,他仍旧每天早晨冒着严寒坚持锻炼,坚持晨读。秦珊借给他的三本书,他已经读完了两本,书中的内容他掌握了一部分,当然有些他并不明白,也没办法去请教别的同学或者老师,因为这是一所以培养建筑工人为主的技术学校,学校里就根本没有语文老师,同学们中间报自考的人不少,但是报汉语言文学的没有几个,除了秦珊他还真不知道谁也报这个专业,但是秦珊对报自考一直并不怎么热心,是她母亲要求她考的,她每次也就利用上课时间拿出来偷偷的看几页,下课之后又会和她们宿舍的姐妹们一起玩,很少见到她到校园里来学习,也很少见到她读古文,不知道她是怎么学的,邺海很想和她一起探讨一些他认为比较难的问题,但总是找不到机会。每当这种时候,他总会把学习中碰到的一个一个的问题在本子上记下来,然后接着去学习新的内容,这些问题积攒的多了,他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前一段时间并不怎么懂的问题,过了一段时间,他从别的书中找到了答案,为此他往往兴奋的彻夜难眠,他在日记本上记录着每一天的进展,记录着看自考书的每一份收获和困惑,他感觉到中专生的生活也充满了阳光。
这期间,他解决了困扰他多时的一个大问题,说起来还应该好好感谢感谢秦珊,是秦珊帮忙解决了他吃饭的问题。
那是快要进行期中考试的时候。别看大家平时都在玩,看录相、唱卡拉OK、喝啤酒,但是临近考试的几天,他们开始发奋学习,宿舍的左清文、杨栋栋、刘琪、王强他们中考时都拿了500多分(总分600分),在他们的中学不是第一就是第二的人,平常玩得忘乎所以,这几天开始暗暗地较劲,毕竟这是开学后的第一次考试,谁都想在新同学面前考个好成绩,露个脸。虽说是期中考试,可他们都在认真地备战着。
邺海平常学习抓得倒是很紧,这两天也不例外,他也想在新同学面前争个第一,但是他又不愿意放下自考的课程,所以他就加倍的挤时间,一边学习学校里开设的几门课程,一边发了疯的学习自考的《中国古代文学作品选读》和《现代汉语》。可惜的是,他剩下的生活费越来越少,少的已经不能够维持他最基本的生活,他开始四处想办法,他上课不能够集中精力地去学习,下课也时时在盘算着自己这两个多月的开支,开学时父亲给他的两千元,交了学费和书本费之后只剩下了两百多块钱,两个月已经花得差不多了,此刻他的口袋里只剩下三十块钱,他心里很清楚,最多也就只能支撑一个礼拜了,下个礼拜怎么办?好多同学开学后已经问家里要过好几次钱了,而他不想问家里要,况且家里也没钱。巧玲要不是因为她考上县一中,乡上给奖励了五百块钱,连住校用的铺盖都没有,煤油炉子可以拿他上中学时用旧的,但是铺盖他背到兰州来了,起初父亲想给他买一套新的被子和褥子,他没有答应,说新的还是给妹妹吧,她是姑娘,背着旧铺盖会被人看不起的。于是父亲只好给他买了一个新被套,把中学时用过的旧被子套在里边,他背着来到了兰州。同宿舍的冯国栋,他爸是包工头,他不仅带了棉被,还带了夏凉被,还有两条褥子,床单也有四五个,记得开学那天是他父母送来的,说床单脏了就换一条,把脏的装到袋子里放假了拿回家来洗,他还带了两个大皮箱,里边全是衣服、外套裤子、内衣内裤、光袜子就有十几双。两只大箱子塞得满满地,就放在他的床底下。而他可怜兮兮的用一个化肥袋子装着铺盖,和民工差不多就来到了这个宿舍。穿着打有补丁的破衣服,背着一捆烂铺盖,这副形象走到哪儿都是被人瞧不起的。来学校不久的一个中午,吃过饭他提了壶热水倒在脸盆里洗头,从床底下拿出一袋洗衣粉,刚撕开个口子倒了一把准备洗头,杨栋栋惊讶地问他:“你怎么用洗衣粉?”
“我一直用洗衣粉洗头啊!”因为从他记事起,家里只有洗衣粉,他每次洗头只用一点点,能够起沫就好了,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但是被别人这么一问,他倒觉得脸微微有些发红,十五六岁是一个自尊心非常强烈的年龄,他清楚别的同学都有香喷喷的洗发膏或洗发露,而他只能够买一袋洗衣粉,还得节省着用。
他没理杨栋栋的话,低了头正准备洗,只听“啪”的一下,冯国栋扔过来半瓶洗发膏。杨栋栋笑着拿起来挤到他头上,他的泪水不觉涌出了眼框。那笑声中带着讥讽、带着志高气昂、带着施舍的味道,总之五味俱全。从那以后他每次洗头总是等晚上别的同学都睡了以后躲到水房,拿洗衣粉洗。
这可恶的自尊心,每次总是让他很尴尬。当然在吃饭时,他也遭遇了同学们很奇怪的眼神,因为他每次几乎是只打一份洋芋丝或莲花菜,就着可怜的这勺菜,他可以吃下去四五个馒头。那时候他们正在长身体,饭量大得出奇,当然好多同学总是打两三份菜,还有肉。而他从来没见过半点肉沫。自从他发现了同学们怪怪的眼神后,他经常是打了饭躲在校园里随便那个角落,三下五除二吃完后洗洗饭盒才回宿舍,或者直接去教室。没有肉吃他可以忍受,只要能吃饱就行了,但是同学们怪怪的眼神令他很难受。所以每天看着同学们成群结队的去喝酒、去K歌,他却独自一人狐单的坐在教室里,盯着书发了疯的学习,他想用这种疯狂的学习冲淡现实的一切,他想在古纸堆里寻找一份心灵的慰藉,但不管怎么说,人总是要吃饭的,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的荒。
可眼下,他现在就连这最简单的伙食一份洋芋丝两个馒头,也吃不起了。他还剩下三十块钱,怎么算也最多只能撑十天了,十天后,吃什么?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他必须自己去想办法。所以同学们都在认真地复习准备期中考试,而他却愁地坐卧不宁,上课也没心思听讲,坐在他旁边的秦珊,从第一天上课就没好好听过一节课,不是玩游戏机就是看小说,要么就是在她那个可爱的小本本上写字,她写的什么,不让他看,每次总是侧着身爬在桌子上慢慢地写,留给他一个后脑勺。那天,她写着写着居然哭了起来,忍不住地抽搐,邺海看她强忍着伤心可怜兮兮的样子,下课后关心地问:“你怎么了,为什么哭啊?”
她说:“失恋了,我上初中时早恋,和我要好的同学叫刘清华,他本来是打算要考兰州一中的,没想到今年考砸了,他爸好不容易花钱才上了二十八中,结果有一天他母亲不知怎么发现了我送给刘清华的日记本,那本日记上记着我们恋爱以来的所有幸福,刘清华母亲那天气哄哄地找到二十八中,直接找到校长:说她是刘清华的家长,把刘清华早恋的日记交给校长,校长看了之后一气之下把我们俩抓了典型,在学校里开大会批评我们,还让我们写检查。刘清华受不了同学们的另眼相看,受不了母亲的唠唠叨叨,受不了父亲喝醉后的暴打,离家出走了。结果第二天刘清华的母亲就找到我们家,硬说是我害得他们家刘清华没考好,还跟我母亲差点打起来。这样一来,我就在二十八中念不成书了,最后没办法是我舅舅托人才把我转到这个学校里来。”
邺海听了秦珊的遭遇,心里惊讶地不知说什么才好。
“那你上课在写什么呢,为什么哭了?”邺海没头没脑地问。
“你偷看我,不过也没关系,我在给刘清华写信,写着写着忍不住就哭了。”说着她又抹开了眼泪。
邺海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劝她。他的嘴蜃动了动,用手挠了挠头,终于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秦珊看见邺海窘迫的样子,又裂开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真是个没心没肺的人,邺海在心里嘀咕着。秦珊却转过脸伸出小拇指一本正劲地跟他说:“我的事不许你说出去啊!我还想在这个学校里混到毕业呢,来,我们拉勾!”,这时邺海勉强伸出手指轻轻的碰了碰秦珊小巧玲珑的手指,她的手是那么的圆润、那么的棉软。
“不行,得好好拉勾!”她一下子套住邺海的小拇指,用劲攥紧来回拉了拉,秦珊的手劲倒不小,拉得他手指头真疼,是蜜甜的疼,疼得他心里舒服,疼得他忘了没钱吃饭的忧愁。
“哎!你还没说你上课在干吗呢,这两天已经不好好看自考书了,是不是三分热潮已过,还是也失恋了,看你成天魂不守舍的样子!”
邺海的脸一下子红了,感觉自己的内心世界被秦珊看穿,窘迫的无地自容,赶紧说“没有、没有……”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那你咋了,也给我说说。”秦珊追问道。
邺海犹豫了一会才说:“我……我没钱了!”他的声音低得可能只有蚊子才能听到。
“什么,你大点声好不好,我又吃不了你!”秦珊的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好像是鼓励、又好像是期待。
“我没钱吃饭了!”他终于学着秦珊的样子大吼了一声。
“哈哈哈……”他的这一声吼叫引来了秦珊欢快的笑声。
“你使那么大劲干嘛!我还以为你有什么难肠事呢?原来是没钱吃饭了,说吧,需要多少,我借给你,你请我吃顿好的。”
“还有三十多块。”邺海只好如实交待,他觉得跟秦珊在一起说话,她就像个小妹妹一样,既调皮可爱,又温柔体贴。
“你不是还有三十块嘛,赶紧给家里写封信,让家里给你再寄点不就得了。我们宿舍王燕和杨雪都是上个礼拜写信问家里要钱的。”她笑嬉嬉地说道。心里好像在说你真笨!
“是我家里也没钱了,哎,反正一时半会给你也说不明白,不说了。”邺海烦躁地拿起书,准备离开。
“你已经给家里写信了,他们不给你寄钱吗?”她在背后追问着。
邺海没有回答秦珊的问话,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转身离开了教室。留下一个大大的问号让她去思考吧!邺海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样对秦珊说他家里的情况,她每天都穿得漂漂亮亮,收拾地白白净净,坐在旁边,在他心里简直跟天上的仙女差不了多少,他想秦珊怎么也想不明白,他的家里还有一个长年卧病在床的母亲,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他的父亲每天到水泥厂晒一天土才挣七八块钱,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和妹妹两个人上学给家里造成了多么大的负担。哎,不说了,这些就让它烂到肚子里去吧,他最看不惯的就是别人的施舍和轻蔑,自己的问题自己想办法解决,他已经十六岁了,应该有独立生存的能力,他还真不相信自己就找不到一口饭吃,实在不行他就到附近的工地上去当小工,听说一天也能挣一二十块钱呢。
没想到,下午快放学时,秦珊确很神秘地给了他一个信封,然后就起身走了。
他悄悄地打开,里边整整齐齐地装着两张十块的钞票,还有一张纸条。他抽出纸条,清秀的文字出现在他的眼前:这是我准备买零食的二十块钱,先借给你去吃饭,不要嫌少,下个礼拜我问我妈多要点。
邺海攥着秦珊给他的二十块钱和这张纸条,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只觉得眼角涌出两股泪水,模糊了视线。
但是他并没有拿秦珊的钱,在晚自习快结束时,他用同样的方式还给了她,只是纸条上的内容不同了:谢谢你,我真的很感动,但是俗话说救急不救穷。我要自己想办法去挣钱养活我自己。
他刚回到宿舍把书放好,刘琪就跑进来说:“秦珊找你呢,就在楼下!”
“啊!……”宿舍里其他几位同学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惊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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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13-08-16 22:10:12
第二十章
夜晚的校园充满了温馨和浪漫的气息。昏黄的路灯散发着丝丝暧昧的光线,倒垂的杨柳,随风摇摆,好像翩翩起舞的少女。虽说操场被那场大火烧过之后留下了惨不忍睹的废墟,但是在浓浓的夜色下,一切都被深深地淹埋了,远远望去,好像一片空旷的沙漠,一望无垠。
男生宿舍楼下,仍然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出出进进,邺海跑过去,秦珊正站在花园旁的一棵洋槐树下,怀里还抱着几本书,手里拿着他写给她的那个信封。
“你为什么不要,我又不是给你,等你有了再给我还,我上中学时妈妈老出差,我经常问同学借钱,妈妈回来了我就要钱还给他们,你真老土!”她吐了吐舌头,做出一个鬼脸。
邺海说“你就为这事叫我?”
“还能有啥事?难道你还以为我想和你约会是咋的?”
“不,不是的,我只是觉得好端端地拿你的钱,不好意思,再说我还有三十块钱,还够用几天。这几天我肯定能想出办法来。”邺海懦弱地说。
“你能想出啥办法?我就害怕伤你自尊心,才用信封装起来给你的,你倒好,原原本本又还给我了。让同学们还以为我和你搞什么小动作呢,刚才你们宿舍那个刘琪,我让他叫一下你,你看他那个眼神怪怪的,眼珠子差点掉地上!”
听秦珊这样一说,邺海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顾用脚踢着地上的一块小石头,低着头站在她跟前,好像干了啥坏事的孩子站在家长跟前,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要不,你陪我走走,反正睡觉还早呢,回宿舍也没事。”秦珊看他窘迫的模样,觉得很好笑,便随口说道。
邺海点了点头,和她在校园里转游。
深秋的夜晚,天已经很凉,微风轻轻撩起她的头发,她的侧影看上去漂亮极了,邺海的心扑通扑通直跳,感觉脑子里空空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你咋不说话呢?是不是觉得这样陪着我很受罪。”秦珊问道。
“不是,不是……”邺海一连说了几个不是。又不知该往下说什么了,他除了前些日子和秦珊在校园里单独待过一回,还从来没有跟女同学这么亲蜜的在一起走过,再加上这突然来临的好事,让他一直很自卑的心转不过弯来。
突然,他的脑子里蹦出一个镜头,他们俩该不是《平凡的世界》里漂亮的田晓霞和穷小子孙少平吧。他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切都是真的。
“你看过《平凡的世界》吗?”他终于开口了。
“平凡的世界?没看过,是小说吗?我们宿舍下课后天天看琼瑶的小说,还是我给她们介绍的,起初她们都不看,只顾着埋头学习。后来,在晚上熄灯后睡不着觉,我就给她们讲故事,讲的全是琼瑶的小说,渐渐地她们也开始看起来了,你们农村来的学生就是会装,一个个都装得好像不食人间烟火似的,每天发了疯地学习,但是一旦看起琼瑶,个个都像痴男怨女一样,一副傻嬉嬉的模样,看得连觉也顾不上睡了,晚上偷着点蜡烛看。”
“是吗?我们男生宿舍也晚上偷着点蜡烛看小说,不过不看琼瑶,全看金庸的武侠。”邺海觉得终于和秦珊找到了共同话题,很高兴地接着说:“校门口那个三教书店里,花五毛钱一天租的。《平凡的世界》也是我从哪儿租来看的,写得真好!”
“平凡的世界,我好像听说过,记得上初中时老师曾推荐我们在寒假里读这本书,还要写读后感,可惜那会我正和刘清华谈恋爱呢,根本没看书,快开学时从杂志上胡乱找了篇读后感抄下来交给老师了。”秦珊说着又谈起了刘清华,声音明显低了下去,刚才的那股调皮劲没有了。
“刘清华现在在干吗?你们还联系吗?”因为邺海知道她们俩的秘密,所以也就关心地问道。
“他是个浑蛋!”秦珊恶恨恨地骂了一句,接着又说:“他不上学了跑到深圳在酒吧里打工,没半个月就与酒吧里的一个小姑娘又好上了,还给我寄来了他们的照片,真恶心,不说他了,以后不许你在我跟前提他,知道了没?”
“知道了!”邺海唯唯诺诺地说,这姑娘真叫人摸不着她心里在想什么,一会高兴得能上天,一会又愁得好像天要蹋下来。
秋风吹过,几片树叶落下来,打在邺海的脸上。
“天冷了!”他无端的感叹了一句。
秦珊一声不吭,只顾低头踩着落叶“唰唰”地往前走。
“你回去吧,我到宿舍了!”她猛的一下抬起头笑着对邺海说。
邺海抬起头,才发现秦珊把他又一次带到了女生宿舍楼门口,他记得几天前也是同样的情形。
他苦笑了一下,向她挥挥手说:“再见!”
她早已经跑上楼梯了。邺海傻傻的站了一会,转身离开……
他走到宿舍门口掏钥匙时,才发现衣服口袋里多了二十块钱,不知道秦珊什么时间塞给他的,他竞然一点都没察觉到。
第二天是周末,秦珊每周都要回家,再说人家如此三番的好意,他再执意不拿就太那个了,这二十块钱就算是借她的好了,等有钱了就还给她。邺海在心里默默地想着,把钱重新装起来,推开宿舍门。
“啊!你终于回来了,秦珊找你干嘛,有什么好事给大家说说,也让弟兄们高兴高兴。”刘琪带点嫉妒的问道。
“没什么啊,只是随便聊了聊。”邺海说。
“随-便----,不会吧,你们随便聊了这么长时间。说说,除了聊聊还干吗了?”杨栋栋这会也来劲了,帮着刘琪问。
“真没有什么,你们都想哪儿去了?人家一仙女能跟我这个土鳖随便聊聊就已经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了。”没办法,他只能跟着他们的思路走了。
“你们都聊些什么,说说约会是什么感觉?”躺在床上看英文报纸的左清文也来了兴趣。
看来今晚他这个小小的“约会”,在同学们的心里产生了多么大的反应啊!十六七岁,真的是一个非常美妙非常神奇的年龄啊!
“我们聊小说,她说她们宿舍的都看琼瑶,我说我们宿舍的都看金庸。”
“我可没看!别把我包含在里边。”冯国栋一副大大咧咧的口气说。
“去去去,谁说你了,我们在问人家秦珊呢?关你啥事,一边呆着去。”杨栋栋一把推开冯国栋,靠在邺海身边坐了下来。
“我们再没说什么?就在校园里转了一会就回来啦。”邺海坦白的说。
“就这么简单?”刘琪边说边眨了眨眼睛,他们几个好像早就预谋好了似的,一下子扑过来,把他摁倒在床上,从他衣服口袋里翻出了秦珊写的纸条。他舍不得丢,一直装在口袋里。
刘琪展开纸条“这是我准备买零食的二十块钱,先借给你去吃饭,不要嫌少,下个礼拜我问妈妈多要点。
“不会吧,你小子艳福不浅啊,居然都……妈妈……了??”刘琪夸张地大声喊道。
“啊……!”他们几个松开手,杨栋栋从刘琪手里抢过纸条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匝吧匝吧嘴说:“好!”
……
一直嬉闹到十一点宿舍关灯,才陆陆续续洗脚睡觉。可是邺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全是秦珊的影子,她漂亮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一闪一闪的,像极了电视剧《神雕侠侣》中的黄容。她说起话来声音真好听,他可喜欢听了,尤其是她一会哭一会笑的,活像一个淘气的小妹妹。
那一夜,他又一次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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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13-08-17 23:33:26
第二十一章
周末两天,邺海一直在捉摸着到哪去挣钱的事。他再一次跑到校门口几家牛肉面馆问老板要不要打工的学生,老板直摇头,连句话都懒得给。无奈之下,他只好每天少吃一到两个馒头来尽量节省着用所剩不多的几十块钱了。
星期一早上刚进教室,他就发现秦珊已经坐在位子上了,平常她来得都比较迟,今天这是怎么啦,他对她微微一笑。转过身刚坐到凳子上,秦珊就问道:“办法想出来了?”
“还没有!”邺海老老实实的回答。
“有个事你可以干,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邺海说:“什么事?”
她说:“你可以到咱们学校的食堂去帮忙,每天中午和下午学生打饭时干两个小时,没有工钱,但是一天管三顿饭,怎么样?”
“有这样的好事,你不会是拿我开涮吧?”邺海将信将疑,这姑娘,谁知道她又在想什么呢,他可不想在全班同学跟前再丢丑了,他最害怕同学们拿他的寒酸来嘲笑和欺负他。
“真的,你还不相信我啊?我舅舅跟咱们学校后勤处的刘处长是朋友,我到这个学校来就是他帮的忙,周末回家我把你的情况给我舅舅说了,我舅舅还夸你是个好孩子,让我跟你学习呢。”
“是吗,那太好了!我下课了就去食堂。”
“好啊,我舅舅说刘处长已经安排好了,让你今天中午去食堂找范厨师就行了。”
正在谈论间,上课铃响了。

在秦珊的帮助下,邺海解决了吃饭问题,每天中午和晚上准时到学校食堂去帮忙。说是到食堂帮忙无非也就是给同学们打个饭拿个馒头舀个菜什么的,有时间也帮师傅们搬搬东西洗洗碗。干完活以后跟食堂的师傅们一起吃饭,有菜有肉有馒头有米饭,比他每天吃洋芋丝是强多了。
这样的日子过的很快,秦珊已经不在课堂上给刘清华写信了,她说刘清华是浑蛋,跟他这辈子再也不见面了。她最近在课堂上也开始看自考书。起初邺海并没有在意,还以为她又在看琼瑶的小说呢。直到有一天秦珊在课堂上悄悄的问他《平凡的世界》是不是路遥写的?邺海说是路遥写的。她又问路遥是不是还写过《人生》?邺海说是。秦珊自言自语道,那这道题就选A,邺海转过头问她:“你在研究什么呢?什么选A?”秦珊把厚厚的一本书推给他看,上面有一道题被她用红笔在底下画了条线。
42、路遥的代表作和成名作分别是

A 《平凡的世界》、《人生》
B 《平凡的世界》《黄叶在秋风中飘落》

C 《人生》《惊心动魄的一幕》 D 《人生》《平凡的世界》
邺海拿起书,翻到封面,只见写着《中国当代文学作品选习题集》,他问道:“你看的这是什么书?我们好像没开这门课啊?”
“是啊,我们没学,这是我妈妈专门给我卖的复习资料,下个周末就是自考,我还没顾上看书,临时抱佛脚,看能不能蒙过去。”
“你为什么不看课本呢,只看这些书管用吗?我看了你给我的那几本自考书,觉得并不难理解,只要认认真真看两三遍书,我想考试应该不会太难,比如你刚才问我的这个问题,只要你看过路遥文集,就肯定能准确的做出选择,而没必要这样去蒙。”
“我要是知道就不问你了,昨天晚上你不是说你看过《平凡的世界》吗,我就随便问问,你好好上课吧,我再看看,不然考不过妈妈又说我贪玩了。”她拿过书,用笔在上面开始勾勾划划、圈圈点点。
上课铃响了,邺海开始专心的听老师讲解复杂的《高等数学》,秦珊仍旧在看她的自考书。
中午放学后,邺海匆匆忙忙跑到食堂帮忙,等同学们全部打完饭食堂里没人时,他才和食堂里干活的师傅们一起吃饭,吃完回到宿舍,看见左清文正躺在床上看他的自考书《许国璋英语》。
冯国栋、王栋栋他们正爬在桌子上认真的复习着《高等数学》,除了左清文其余的人都在认真准备着接下来的期中考试。邺海也拿出早晨刚刚上完的《高等数学》,复习起来。

第二十二章
杨辉退学之后,马国军的班长做的是风生水起,再也没有人给他在背后捣乱,再也没有人可以和他竞争。他对农村来的这些同学一窝蜂的报自学考试并不以为然。在他眼里,参加自考的全是些书呆子,他才不愿做这号没有用的事呢。
国庆长假结束后,学校正式开始上课。马国军凭借着他爸跟任校长的战友关系,狐假虎威,很会走上层路线,没几天,他就跟班主任李老师,学生科的梁科长、团委的林书记拉上了关系,当然除了班主任李老师外,对主管学生的两位领导每人分别送了两条烟做为见面礼,这是他父亲特意给他按排的,他父亲说他半辈子屈居人下,已经没有什么指望了,希望儿子将来能够出人头地,为他争一口气。
马国军也确实没有辜负他父亲的愿望,很快在新一届学生会改选中,他就当选为文体部部长,做为一个今年刚入学的新生,能够在学生会当部长的并不多,学生会一般情况都是第一年当干事,第二年当部长,第三年当主席,历年如此,然后学校会根据情况挑最好的工作分配给学生干部。马国军的出现打破了这个常规,有些高他一级的同学心中便生嫉妒,但当他们听到马国军的父亲跟任校长是战友时,就释然了,有些也会在背后发发牢骚,但发牢骚归发牢骚,“马部长”按排给他们的事,他们依然很积极的完成。尽管他们比马部长高一级甚至高两级,但“官大一级压死人”,在学生会这个小小的政治舞台上,官场上的一切游戏规则并没有变。进入学生会的每个学生都明白这个道理。有时候需要忍气吞声就必须忍气吞声,有时候需要点头哈腰就必须点头哈腰,有时候需要出点血本就必须要出点血本,因为学生会给他们提供了一个浓缩的官场,为这些费劲心思挤进来的同学们将来走上工作岗位提供了一个绝佳的锻炼机会。
一个月后,马国军已经在学生会能够得心应手,把班主任李老师都不怎么放在眼里了,经常以学生会工作忙为借口,无故不来上课;也经常会以学生会有事的名义把班里的大小事务全部推给担任团支部书记的张军。说起团支部书记张军,还是他马国军向班主任推荐的人选。这不仅是因为他们俩住一个宿舍,更重要的是张军的组织能力和语言表达能力都跟从农村刚考上来的学生简直没法比,他详细一问才知道张军从小学到初中,几乎每年都是班长或学习委员。如果让张军当他的助手,那他这个班长不就很容易当了吗。
有了团支部书记,学习委员也很重要,每节课老师都会布置作业,每节课老师都会点名,这些事都是学习委员的,他在搞义务劳动的过程中就已经在考虑这件事,那时候秦珊还没有来,他在男生中间观察了好几天,除了张军再没有一个他准意的,于是他不得不考虑班里的女生,学习委员是个得罪人的差事,没有一定的水平还真当不了。他观察了好久,发现女生当中有一位来自酒泉的姑娘,中考成绩仅次于左清文,在他们这一级新生中,排名第二,学习委员必须选一个在学习上能压倒众人的同学,才能服人。
除此之外,人也干净利落,举手投足间传递着一份自信,这个人就是李丽。他思谋了好久,把这个想法首先跟他们宿舍的张军说了,张军也很赞称,于是他们俩一同去跟班主任李老师汇报。由于班主任对刚来的新生并不了解,一般情况下都是听取班长的意见。这样也免得日后有什么事,学生们跑到学校去告班主任的状,如果班里的事是班长定的,大不了把一切责任推给班长,他最多也就承担个连带责任。因为学生好坏混上三年毕业,就跟学校彻底说再见了,而他不同,他还要在这个学校继续混下去,万一碰上点比较棘手的事,那他的前途就毁了,所以班主任一般对班里的事都很少参与。
老师也一样,他从大学毕业还不到两年,还想着在学校里好好混混,所以对班长马国军推荐的这两个人并没有发表任何意见,除了表示同意还在班会上有意无意的对马国军的组织能力进行了一番表扬,是真心还是假意暂且不说,但人总是爱听好话,所以他多表扬两句,马国军就会更加买力的来为班集体考虑。这是他当了一年班主任总结出来的经验,学校里隔三差五总会搞点小活动,比如开学初的义务劳动,比如每周末的卫生大扫除,再比如学雷锋做好事等等,搞好这些活动的前提是必须能够调动学生们的积极性,让学生们积极的去完成学校分配给每个班的任务,而这些活动都是和班主任的成绩挂钩,学校每年都会评选优秀班主任,一个很重要的考核指标就是组织学生参加各种活动所得的分数。所以班主任和班长的关系就如同皇后和太监,要想后宫稳定,太监的作用非同小可。
马国军是一心钻进了官场中,很想借助这个平台,来实现他爹老马一生都没有实现的愿望。他之所以对此道这般精通,全凭他爹言传身教。虽说他爹老马因为他爷爷当年在马步芳的手下干过民团的团长,抓过共产党,所以在解放后他们家的日子并不好过,首先成份就很不好——富农,那年头批斗五类分子“地富反坏右”,他爷爷经常被村里的民兵抓去批斗,最终就死在了革命群众的皮鞭下。他爹由于他爷爷的原因,刚当了两年兵就被遣返回来,并且也受到了革命群众的批判,在那段血雨腥风的岁月里,老马全凭着对大队支书和公社专干以及乡上一些头面人物的巴结,才幸免于难,马国军很小的时候就听说过,他爷爷当年埋在一口枯井里的五十两黄金,他爹全用来打点各种关系,才保住了全家性命。若不是他爹脑子灵活,估计他们家从他爹那一辈就断了,就不可能有他,更不可能有后来的故事。
马国军从小在这种环境下长大,虽说他爹没有个一官半职,但在村里也算一号人物,乡长书记来访,有时候都不去村长家吃饭,专到他们家里来吃,这就是看的起他爹。他把人情世故、迎来送往奉为做人的经典,除了在学校里刻苦学习提高成绩之外,也跟学校里一些重要人物的关系处的非常隔洽。从初中他就精通此道。上了中专,更是对此不敢有半点马虎。真可谓兢兢业业,严格律行着一位班长的职责,严格律行着学生会文体部部长的职责。
马国军的表现也在老师中引起了共识,教务处处长、学生科科长、团委书记以及他们的班主任李老师,都认为马国军是一个难得的学生干部,也是一个难得的人才。他们班的纪律也从杨辉退学后在学校的整体排名中逐步上升,终于跃居榜首。
马国军唯一不感兴趣的就是自学考试,国庆假期结束后,同学们一窝蜂的报自学考试,连他的搭挡张军也报自学考试工民建专业,李丽就更不用说了,她英语学的非常好,当然是报英语,每天都能看到她在校园里背诵英语的身影。班里学习最好的左清文和李丽都报考英语,大多数同学都报工民建,只有少数几位“怪胎”才报什么汉语言文学,才报什么法律。他对此不屑一顾的主要原因就是他很自信,毕业后班里哪个同学找不到工作都有可能,唯独他不会,这不仅是因为他当了班长,主要是因为他对自己的能力有十足的把握,毕业后他相信凭借他在学校里的努力,学校如果不把最好的工作推荐给他或者让他留校任教,那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他不相信他毕业后会没有工作所以他也就不必要去报什么自学考试,要想有个更高一点的学历,等第二年参加个成人高考,他们学校就有,简简单单随便混混就能拿个大专毕业证,没必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去报自考,再说他每天的工作都很忙,哪还有时间去学自考啊。为此他还劝张军也不要去报自考,跟他一起把班里的工作搞好,将来毕业了学校保证给安排好工作。
可是张军的想法跟他并不完全相同,虽说他们住同一间宿舍,虽说他们共同在班里担任学生干部,但是他俩对很多事情的看法有时候大相径庭。比如这自学考试,张军就积极参与,并且第一个就打算报工民建,他没有当官的亲戚,但他相信一个真理,只要自己学习好,只要自己能在三年中专学习中同时把大专的课程通过,拿到大专毕业证,就一定能够找到工作,他相信自己的能力,但这个能力主要是学习方面的,他有时候甚至很看不惯马国军走“上层路线”的某些做法,但毕竟住一个宿舍,毕竟在一个班里上课,毕竟都是班干部,抬头不见低头见,对很多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了了之,唯独对自学考试,他是下定了决心要考出个名堂。
其实早在马国军说起李丽之前,他就早早的注意到了李丽。男生宿舍里每天晚上有关女生的话题总是谈论不休,在秦珊没来之前,他们宿舍一致认为班花非李丽莫属,当然马国军是不屑参于谈论的,他有很强的克制力,不管同学们谈论的多起劲,他总能保持沉默。他是班长,一般也没人拿他开玩笑。而张军之所以很早的就注意到李丽,首先是她的英语学的特别好,她每天到校园里背英语,他总是远远的坐在某个角落,拿一本书装装样子,认真的听李丽读英语。除此之外,他还注意到李丽有一股不服输的拼劲,这在女生中实属罕见。有一次《高等数学》的老师给大家留了一道题,同学们百思不得其解,最后也就不了了之,都等着隔一天的数学课上等老师讲解,唯有李丽总是不死心,那天的晚自习她研究了一晚上没找出答案,第二天早晨的政治经济课她又在钻研,一直到中午吃饭时,她找到了解题的方法,激动的讲给他听,张军听了以后发现李丽解的非常巧妙,第二天上课,她上台在黑板上解给大家看,代高数的老师看了,激动的连连点头并在全班同学跟前表扬了李丽,说她找到了另一种解题方法,连老师都没有想到。
从那以后,张军就更加的关注李丽,她的一举一动,也时刻在牵动着他的心。快要来临的期中考试,同学们都鼓足了劲,都想着考个好成绩,在班里的新同学面前露个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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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13-08-22 10:03:10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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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13-08-22 23:53:39
第二十三章
真到期中考试的时候,同学们才发现复习的东西根本就没用,临考前的一周,各科的带课老师基本都划了重点,接下来的考试试题基本全是老师划的重点,有些同学记下了,考场上应对自如,有些同学懒得复习,做了夹带,考试照样如鱼得水。只有邺海一边复习中专的课程,一边花大精力复习自考的课程,同时还要帮忙在学校食堂干活,真是忙的不可开交,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期中考试的成绩并不十分理想,但是看到考场上的种种情况,令他感到心寒。刚开始大家都还在认认真真复习,甚至王强和刘琪等还暗暗较劲要考第一,谁知道考试那天,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监考老师放得很松,底下有好几个同学直接把书放到桌子上抄,也没人管,后来才听说那几个学生都是“市场调节生”。考试结果也就可想而知,代课老师根本没有读他们的成绩,只是在期中试考完后一个礼拜上课时简单讲了一下考试题,全班同学全部及格,至于他们考了多少分,老师并没有说。
一看是这个情况,那些考试前认真复习的同学大呼冤枉!早知这样还不如好好玩呢,看了几个晚上的书,结果试题简单得像“一”一样,就这样还有人抄书,这个学校真弄不清楚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第一个发出疑问的就是他们宿舍的杨栋栋。左清文好像早就知道这一切似的,难怪其他同学在认真复习时,他仍在乌哩哇啦念他的英语?这下邺海终于明白了,他是想把自考考完,中专毕业时还能拿一张大专文凭。听说中专生工作不好找,有了大专文凭不就一切都OK了吗?这样,邺海就更加坚定了参加自考的决心。开始更加发愤的努力钻研秦珊借给他的自考教材。
学校里的课堂几乎成了代课老师在唱独角戏,同学们不再有人去认真的听讲,讲台下干什么的都有,除了睡觉、看小说的以外,传纸条也是经常有的小动作。老师们好像早已经司空见惯,对此心知肚明,只顾在讲台上照本宣科,下课的铃声一响,就夹起书本离开,邺海觉得这样的学上着真没意思,他想要的东西在这里学不到,他想要的生活在这里找不到;但是每年还要缴巨额学费来读书,他真不明白自己成天都在读什么,他真不清楚这样的学生毕业之后能找到什么样的工作?他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担忧,好多次想到了退学,但是提到退学,他又会想到自己那个眼看快要烂包的家,他又会想到卧病在床的母亲,又会想到白发苍苍的父亲,又会想到满脸稚气的妹妹,他不能退学,不管怎么说,他心里清楚,这所学校将会是他人生转折的开始,如果退学,他也许真的就只有去建筑工地抱砖头打零工了,退回去继续上高中考大学的机率非常非常小,别的不说,就学费足以让他不知所措,家里供给他们兄妹俩个上学已经非常不容易,他如果放弃了这里的学习,回去上高中,将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家里肯定无力承担,父亲也不会同意他回去上高中,再说当初也是权衡再三,他才考的中专,把上高中考大学的机会留给了妹妹,他怎么能回去呢,他已经回不去了。
但是,他对学校里这种颓废低糜的风气又深恶痛绝,他无力回天,没办法改变环境,那么他就只好改变自己,别的同学成天到晚的玩,他成天到晚的看书,好在秦珊给了他自考的希望,他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自考上,试图通过自考来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试图通过自考来改变自己惨淡的人生。
但是有些事,他不能不想,比如退学,退学后除了上高中考大学,还有一个出路就是一边打工一边自考,上高中考大学家里经济条件不允许,那么一边打工一边自考到底有多少可能性,能否顺利的完成,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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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13-08-23 21:44:00
第二十四章
期中考试一过,同学们的脸上渐渐布满了阴影。中专和初中确实存在着较大的差别。
邺海没有上过大学,不知道大学里的情况是个什么样子。但是在中专校园,成天除了打架闹事,喝酒赌博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节目就是谈恋爱,而这些,在中学校园是被禁止的,也是不可能发生的。在这里确被放大到了无所顾及,肆无忌惮的地步。
宿舍里总是乱哄哄一片,晚自习也成了一种形式,几乎没有人认真的学习。在这种情况下,要想找到一片宁静的地方用来学习,实在太难了。
同样的困惑也纠缠在李丽的心头。
李丽从小到大都是一个娇娇者,她有着优越的先天条件,有着骄人的学习成绩,父母都在本地算得上有头有脸,生活虽谈不上奢侈,但也充满了甜蜜和幸福。
李丽的父亲是一家国营农场的工人,母亲是一位公交车售票员,工作虽辛苦,但也充实,家里就她一个宝贝女儿,更是千般宠爱万般心疼。
七岁入小学读书,十三岁入初中读书,都是县城最好的学校,每年在班里都是好学生,总能得到老师的表扬,家里的奖状更是贴满了小屋的墙壁。但是临近中学毕业时,她母亲坚决要她考中专,父亲在家里不做主,她的一切都由母亲安排。那时候的她对中专和高中并没有什么概念,一切都听从母亲的安排,但是当她来到学校,参加学校组织的义务劳动,她就觉得有些不太正常,但也没什么,从小到大她没怎么劳动过,这样也好,成天和一帮同学们在一起铲草感觉还挺好玩。
紧接着又发生了杨辉挨打退学的事,紧接着同学们又是一窝蜂的报自考,紧接着又是期中考试,经过了这些体验,她对新学校的好奇心和热爱彻底破碎,虽说当了学习委员,但每天都在做一些替别人打掩护的事,正二八劲学习上的事倒没什么,无非也就收收作业本,然后给老师递个假条什么的。没一点意思。
这样的时间久了,她感到无趣,感到与小时候的梦想有了距离,尤其是听说她们毕业后去建筑工地上班,她就不寒而悚,对建筑工地,她更是充满了恐惧。
报了自考,她沉寂在对英语的学习之中,但是班里的状况,对她的学习很不利,宿舍里成天到晚在谈论着琼瑶,教室里成天到晚乱哄哄的,甚至有男生喝了酒,满嘴臭气的围到桌子跟前聊天,她感到伤心透顶,但又无可奈何。
改变不了环境,她就尝试着改变自己。
但是改变自己又与心中的理想相违背,于是,她也想到了退学。
她将是9802班继杨辉之后第二个退学的人。
她首先给家里写了一封长信,信中对学校里发生的七七八八的事说了一遍,然后又给母亲说了她的想法,想参加英语自考,想学习英语,将来搞翻译。
她母亲收到这封信后十分震惊,打长途电话过来,再三劝阻,谁想,李丽请假直接回到了酒泉,当面向她母亲解释这一切,然后又请求她母亲到学校给她办理退学手续。
学校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学生退学一律要家长亲自办理才可。
经过一番周折,在圣诞前来临的前一天,李丽办理了退学手续,永远的离开了这个令她伤心的地方,坐火车回到酒泉。
那天,兰州下了一场大雪,学校后面的馒头山白茫茫一片,大操场里有一串长长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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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13-08-23 21:44:21
第二十五章 退学潮
退学的打算在邺海的心里也蕴酿了很久,但他一直下不了决心。他很想找个人来商量,但是没有。
冬天的夜晚格外漫长,学校里依旧是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熄灯,熄灯之后,同学们大多都睡不着,失眠就像流行感冒一样在宿舍里传播。
窗外,月牙明明。寂静的馒头山上白雪皑皑,在夜色下泛着蓝幽幽的青光。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给凄凉的夜晚增添了一丝田园的味道。邺海已经没有心思来品味这宁静而又甜美的夜色,他的心里如同翻江倒海一般,连日来的失眠已经折磨的他几乎不成人样。
退学的想法,在他心里一次又一次的涌出,他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想退学的事。当一个人对某一件事感到彻底失望之后最容易做出的决定就是放弃。邺海的退学就是这个原因。
夏天那场紧张而又激烈的中专入学考试还记忆犹新,他以一个胜利者的角色入选,然后又以一个娇娇者的姿态荣幸的被这所中专学校录取,既满足了他上学的愿望,也把更多的机会留给仍在读初三的妹妹,他一度认为这是一件两全其美的事,他感觉自己在那一刻彻彻底底成了大人。他感到自己的命运就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可是在憧憬中来到这所学校,起初还怀抱着极大的希望,满怀信心的开始了中专学习。谁知,中专校园就不是一个学习的场所,除了刚来的新生,校园里几乎没有一个人在看书。很快,新生们随着一场又一场老乡会的召开,无师自通的学会了看录相,学会了赌博,学会了喝酒。
宿舍里的刘琪、王强、冯国栋等参加完老乡会,也开始在外面包夜看录相,也开始跟三五个老乡坐在宿舍里喝酒,也开始在宿舍里用扑克牌赌博。邺海很想在下晚自习后到宿舍里再看看书,但是,宿舍里每天晚上热闹的不可开交,根本就看不成,起初他和左清文跑到教学楼后面的路灯下去看,但最近几天实在太冷了,一出去就冻的浑身发抖,没看两个晚上他就冻感冒了。为此他非常痛恨学校里的规定,曾好几次和看门的老头发生争吵。学校规定九点钟下晚自习,九点半教学楼关门,他总是在教室里呆到最后,往往是锁门的老头在楼道里大喊大叫,他才极不情愿的走出教室。他急切的想找个地方继续学习,可惜找不到。学校里没有图书馆,学校里没有阅览室,除了宿舍就只有教学楼后面的几盏路灯。所以他每次下晚自习后就跟左清文坐到教学楼后面的路灯下看书。
周末更是可恶,整个学校放假,连看大门的老头也放假,整个教学楼用一把铁锁锁住,教室根本进不去,宿舍里乱成一锅粥,要学习就只有去野外,天寒地冻,想看一会书真的很难。
为此他每天总是在一种焦渴的状态下度过,他特别想看书,但始终找不到一块宁静的地方用来学习。
心里越着急越是睡不着,他的脑海中始终出现着两个镜头,一个是母亲躺在病床上的画面,一个是妹妹渴求而又无助的眼神。他有一段时间甚至特别痛恨自己的父亲,痛恨父亲的无能,不能够给他们一个幸福的童年,不能够供给他们两个上学,甚至感到自己的父亲很窝囊,是的,窝囊,这个农村人用来骂人的词他都想到了。但是紧接着他又后悔了,非常非常的后悔,他不应该责怪父亲,父亲能够给他创造这个上学的条件已经很不容易了,虽说是中专,但是在他们那个小山沟,已经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了。他为自己刚才对父亲的责备而感到深深的懊悔。他在心里翻来覆去的想一件事,要么回去打工参加自学考试,要么留在这里继续荒废青春。是的,是荒废青春,和他同龄的大多数孩子都上了高中,这会正坐在宽敞而又明亮的教室里认真学习,再过三年,他们就可以参加高考,就可以考上大学,就可以追寻人生的梦想。而他呢,在这个乌烟瘴气的中专校园里,连一块安静的学习的地方都找不到,三年以后,迎接他的将是建筑工地,将是建筑工人的命运。这跟永强他们初中毕业以后早早的就出去打工有什么两样,还每年要缴纳高额的学费,每天要在这里花费不少的钱,很想读书确没有任何书可读,除了可怜的几本自考教材,很想学习确不知道该学什么,学校里开设的课程很宽泛,高中三年的数学用一个学期讲完,大学的《高等数学》用不到两个月时间学完,还没搞清楚啥叫微积分就要考试,临考试前老师把重点全告诉给大家,第二天的试卷跟老师划的范围几乎一样,这就是再笨的学生也能够照猫画虎的答上,也能够拿个高分。他认认真真的学了很久,发现自己学来的东西一点都没用。他也想不明白将来到底在建筑工地上能否用到《高等数学》,为此他总是一筹莫展,感觉自己成天是在虚度光阴。所以就报了自考,试图想用自考来改变自己建筑工人的命运,试图想用自考来弥补自己知识的不足。
深夜,宿舍里渐渐的归于平静,他躺在床上,脑海里思绪万千,总是彻夜彻夜的难眠。左清文的耳机声音总是开的很大,也不知道他睡着了还是醒着,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总之感觉他很神秘。
秦珊关于自考的看法是将来毕业了让她姨夫帮忙联系个工作,马国栋报自考的目的是让他哥哥帮忙进他们县公安局工作,刘琪有当老师的爹,而他呢,感到前面一片黑暗,不知道自己将来毕业了会去做什么,不知道自己学的“汉语言文学”到底有没有用?
其实,他的心里,最渴望的是毕业后当一名老师。可惜他中考的成绩和师范录取线只差了几分,他就被阴差阳错的录到了这里。
他感到自己如坠深渊,找不到任何一条路,迷茫占据着他的整个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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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自考生》(第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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